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复了三四次之后,天终于暖了。
先是房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砸出浅浅的坑。然后是院角的泥地冒出一层绿茸茸的东西,杜嬷嬷蹲着看了半天说这是荠菜。她拿刀剜了一小把回来煮了汤,汤是白的,荠菜是绿的,在碗里浮着,细碎的叶子在热气里慢慢舒展。我端着碗喝完,底下一层碎叶,舌头一舔就卷进嘴里了,舌尖有一丝清苦,咽下去之后转成一点回甜。杜嬷嬷坐在对面看着我喝完,说了一句:“你爹以前也爱吃这个。”她说完就起身去洗碗了,腰上的铜铃在春光里晃了一晃,亮了一下。
枣树发芽了。先是光秃秃的枝条顶端冒出几点暗红的小苞,过了两天苞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叶子小得像指甲盖,边缘卷着,像还没有完全睡醒。我每天早晨蹲在树下看它,那棵老树桩旁边也冒出了一根细小的新枝,从断面上方的树皮裂缝里钻出来,直直的,顶着两片还没张开的小叶。江雪尘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根也活了。”伸手把旁边压住它的碎石拨开了。新枝没有了遮挡,直直地向着光的方向。
又过了几天,后山坡上的杏花开了。远远的,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大团云落在地上。杜嬷嬷说去摘点杏花做酱。我提着一只小竹篮跟在杜嬷嬷后面往山坡上走,江雪尘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咔一声,像是整个春天都在这一声里裂开了口子。
山坡上的杏花确实开得很好。白花瓣多,有些已经落了,铺在树下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走在霜上。杜嬷嬷站在一棵树下伸手够花枝,小心翼翼地把花串折下来放进篮子里。她一边摘一边说:“杏花酱要趁花骨朵刚开的时候摘,开了太盛的做出来酱是苦的。”
我蹲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篮子里慢慢堆起来的白花瓣。阳光照在花朵上,半透明的,像是在发光。有一只蜜蜂停在我旁边的花蕊上,腿上的绒毛沾着金黄色的粉。我坐在那里没有动,看它采完一朵又转到另一朵去。
杜嬷嬷摘满了一篮,我们往回走。下山坡的时候风从背后吹过来,把篮子里几片花瓣吹飞了。我看着它们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回到家我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杜嬷嬷把花瓣倒进一只粗瓷盆里,撒了盐和糖,用木杵开始捣。花瓣在杵子下面慢慢碎裂,汁液渗出来,变成一种浅粉色的糊状物。那种气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甜中带着一丝凉意。江雪尘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什么都没说,又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吃的是杏花酱抹馍。馍是杜嬷嬷下午蒸的,白面揉得劲道,掰开来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纹路。杏花酱抹在上面,甜丝丝的,带一点花瓣的咬感。我坐在桌边掰了一块馍蘸了一点酱放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吃完馍之后我把碗底剩下的酱用食指刮干净了,放进嘴里舔了一下。杜嬷嬷在灶台边上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但她在收碗的时候多给我留了一勺酱,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我跟前。
江雪尘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件月白色的布袍,她穿了几天了。她走过来坐下也掰了一块馍,没有蘸酱,干嚼着咽下去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对我说:“明天去河边看芦苇。”
“芦苇还没长出来吧?”
“去看芦苇根。它们应该发芽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沿着河岸走。河水比冬天的时候涨了一些,水流也快了,把岸边冬天枯死的草根冲得干干净净。靠近水边的地方,泥土颜色深黑,踩上去软乎乎的。江雪尘蹲下来扒开一层枯草,露出底下几根紫红色的尖芽,短短胖胖的,像几根小手指头从泥里探出来。她说:“这就是芦苇芽。”用手摸了摸它的尖顶,“再过一个月就能长到齐腰高。”我蹲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芽尖,硬的,扎手指。
我蹲在河岸上看着那些芦苇芽。它们一根一根地从泥地里冒出来,紫红色的尖顶在午后的光里发亮。江雪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走吧,回去告诉杜嬷嬷,今年芦苇长得好。”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妇人,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眉心停了一下。然后她朝我笑了笑,说:“后生,眉心这痣好看。”我也对她笑了一下,她扛着锄头慢慢走远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杜嬷嬷正在灶间煮杏花酱。铁锅里冒着小泡泡,浅粉色在沸滚中慢慢变得浓稠。满屋子都是甜味。我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来,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蹲了下来。那根从老树桩上冒出来的新枝已经张开了两片小叶,叶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我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