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镇上来了一支队伍。
马蹄踏过主街石板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声音从街口传过来,先是一阵马蹄声,然后是铁器碰撞的细碎响动。江雪尘从灶间走出来,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她说:“有人来了。”
队首是一个穿文官袍服的女人,下马之后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她身后的兵卒没有进院子,在门外的枣树下站成两排。文官看了一眼门框上面那截枯枝,然后低头翻开手里的黄绸,念了起来。
诏书的大意是:永安皇子萧珩,即日起可自行出入宫禁,不受后宫规限;前朝旧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许其在民间自由择居,县府不得干涉。
她念完了合上黄绸,看着我说:“接旨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斧刃上卡着一片木屑,我没有把它摘掉。江雪尘站在我旁边,她没有跪,也没有催我跪。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黄绸卷,黄绸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光,像一卷没有拧紧的旧信。
那卷黄绸封口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朱砂,是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边缘洇出了一圈浅晕。我看了很久,久到风把那卷黄绸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来。文官又开口了:“女皇驾崩前一夜亲手盖的印。她说——‘这个必须发出去。’”
我放下斧头走过去,伸手接过了那卷黄绸。布面是凉的,但被我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像是接住了一个隔了很久才传到手里的消息。
杜嬷嬷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门口的阵仗,又缩回去了。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出声。江雪尘从院墙边走过来,站在我身旁,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黄绸上。她说:“你想回去吗?”
“回哪里?”
“宫里。”
我把那卷黄绸翻了个面,看着背面那枚印章的轮廓,说:“那棵槐树还活着。”
“嗯。”
“我想回去看一眼。”
“我陪你去。”
第二天清早,我们走了同一条路往回走。路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枝条在风里晃着,嫩绿的。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到了宫门口。
宫门敞开着。守门的兵卒换了人,看见我没有拦,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我走进城门的时候,靴底磕在青砖上的声音比记忆里轻了一些。穿过永巷的时候,巷口的宫灯已经换成了新纱,透出来的光比以前亮了一些。
撷芳殿的院门虚掩着,门闩上挂着一把新锁,铜的,没有生锈。江雪尘站在我身后。我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枝条比去年更密了,新叶一片一片地叠着,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枝条最顶端垂着一串花穗,已经开了大半。米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风过来的时候就轻轻颤一下,落几片在青砖上。我站在树下抬起头看那些花,花瓣从半空中落下来,擦着我的肩膀落在地上。
杜嬷嬷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开花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铜铃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满树的花,白的,密的,像一层薄雪挂在枝头。风过去的时候花瓣落了一小阵,落在青砖上,落在枯了的草叶上,落在那道我蹲过很多次的墙根底下。
我蹲下来伸手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薄薄的,白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小片被风揉皱的纸。
江雪尘走到我旁边也蹲下来。我抬头看着那棵树,说:“它等了十九年。”
她说:“你爹也等了十九年。”
我站起来,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三步我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那棵树,说:“他等到了。”
杜嬷嬷站在门槛外等着我,铜铃在她腰上静着,被她按住了。我迈出院门的时候那棵槐树在身后又落了一阵花瓣,簌簌的,像一场迟来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