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的事过去之后，杜嬷嬷坐在台阶上缝一件旧褂子，针脚走得很慢。铜铃在腰上没有响。
我蹲在枣树底下看她缝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爹的骨灰还在撷芳殿。”
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把她手里的线头吹得微微晃动。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继续缝：“当年东宫大火之后，我去捡的。装在了一只青瓷坛子里，埋在撷芳殿正房窗根底下，槐树旁边。”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扶着枣树干站了一会儿。江雪尘从灶间走出来，端着一碗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有问，把水碗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还给她。她说：“去吗？”我说：“去。”
我们又走了一遍那条路。三天的路，这次比上次快，第二天傍晚就到了宫门口。撷芳殿的门还是虚掩着，锁是打开的，像是有人提前来过了。院里的槐树还在开花，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花瓣。杜嬷嬷走到正房窗根底下，蹲下来，用手在泥土上摸了摸位置，然后开始挖。她挖得很慢，一捧一捧地扒开泥土。我蹲在她对面，也伸出手和她一起挖。泥土是潮的，有腐烂的草根和碎石子，硌着指甲盖。江雪尘站在旁边，递过来一把柴刀，说用这个挖快一些。杜嬷嬷接过刀，侧着刀刃往下撬了几下，泥土松开了。
挖了大概一尺深，刀刃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杜嬷嬷放下刀，用手把最后一层土拨开。一只青灰色的瓷坛露了出来，罐口封着油布，油布用麻绳扎紧了，绳结系得工整。杜嬷嬷把坛子捧出来，用袖口擦去了坛身上的泥。坛子不大，比一只粗瓷碗大不了多少。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坛壁贴着我的掌心，凉的。
我抱着那只坛子坐在槐树底下，后背靠着树干。花瓣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坛盖上，落在肩上。杜嬷嬷说：“那天晚上我进东宫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书案烧了一半，椅子烧黑了。你爹坐在椅子上，身上没有伤，就是睡着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她顿了一下，“我把他剩下的收起来的时候，他在书案下面压了一张纸，写着‘埋在树下’。”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坛子。他说埋在树下，不是等树活。那时候树已经枯了三年了。他说树根底下凉快。
我抱着那只坛子在槐树下面坐了很久。暮色从院墙顶上慢慢漫下来，把槐树的白花染成了淡灰色。我站起来，把坛子抱在怀里，贴着胸口。江雪尘走到我身边说：“回去找个地方。”
回到镇上那间宅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里立着，枝条上新叶的轮廓被月光勾成一层薄亮的边。我抱着坛子走到那棵老树桩旁边，蹲下来，把它放在树桩旁边的地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挖了一个坑，一尺多深。杜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我慢慢放进去，一寸一寸地埋上土，按平了，压了一块青石片在上面。那棵从老树桩上发出来的新枝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动着。江雪尘从灶间端了三碗茶出来，一碗递给我，一碗递给杜嬷嬷，剩下一碗放在老树桩旁边，正对着那棵新枝的方向。
杜嬷嬷没有喝那碗茶，她端着那碗茶站了很久。茶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然后她把那碗茶慢慢浇在了刚刚填平的那一片泥土上。茶水流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转身走进灶间，铜铃在腰上响了一声，细细的。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之后我又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落在树桩和那棵新枝上，新枝的叶尖在风里极轻地抖着。江雪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该睡了，明天要翻地。”
第二天早上我去灶间端粥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树桩，看了一眼旁边的地面。泥土的颜色已经完全匀开了，跟周围一样了。那棵新枝比昨天高了一截，顶端展开了一片新叶，嫩绿的，边缘带着一层细绒，像刚睁开眼就看见了什么，然后决定好好活下去。我端着粥碗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间的台阶上，把粥喝完，碗底刮干净了，站起来去刷碗。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