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更远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7/2 12:52:29 字数:2114

学堂开了半年。

来的人越来越多。原先只有镇上的孩子,后来附近村子也有人把孩子送来,早上走半个时辰的路,怀里揣一块饼当午饭。祠堂的长条凳不够坐了,江雪尘又打了几条,用剩下的木料拼的,凳面没刨平,坐上去扎得人挪来挪去,但没人嫌。

杜嬷嬷在院子里另搭了一个小灶,烧一大锅热水,午后让孩子们自己盛着喝。她话少,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脸上映着火光,孩子们围在灶台旁边递碗,她接过来舀满,递回去。

有一天散学之后我在讲台上整理书卷。走道上落了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铅笔头是前几天一个女孩丢的,只剩下拇指长的一截,笔杆被啃得坑坑洼洼。她每天攥着它写字,指尖被磨得发红。我蹲下来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一整盒新铅笔,二十支,放在讲台抽屉里。第一个发现的孩子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大喊了一声,然后紧紧捂住嘴巴,生怕一开口梦就碎了。

入秋的时候,江雪尘坐在院子里修一架旧纺车。她修了很久,把断了的麻绳换了新的,把转轴上磨出的毛刺用刀片刮平。修好之后她把纺车搬进西厢房,说冬天可以纺线。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那天夜里我去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纺车在月光里立着,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转动的东西。我走进灶间倒了一碗水,端到院子里蹲着喝。月亮挂在枣树梢头上,圆圆的,边缘像是被谁用指甲刮过一下。

江雪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我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水。她喝了一口,说:“你以后想走得更远吗?”我蹲着没动,碗沿贴着下巴,说:“想。”她也没有动,只是把那碗水端在手里,用指腹轻轻摩着碗沿。“那等学堂有人接手,就走。”

我说:“去哪里?”她说:“往北。那边的山我没翻过。”我说:“那去翻。”

第二年春天,学堂来了一个年轻女人,说自己读过几年书,想留下来帮忙。她叫周云青。杜嬷嬷给她收拾出一间东偏房住下,铺了新草席,换了一床干净棉被。她在祠堂里讲课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孩子们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声音。

周云青来后的第三个月,江雪尘跟我说:“她可以接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枣树的新叶在风里摇着,月光透过叶缝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光。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光斑,在风里明灭,像无数只很小的眼睛眨了一下。江雪尘坐在旁边,没有看我。

我说:“走之前,我想再回一趟撷芳殿。”

她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动身。路走了三天。到宫门口时槐树又开花了,满树的白花比去年更盛。院门还是虚掩着,锁开着。我推开院门,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垂下来的花穗,闻见了那股淡淡的甜味。江雪尘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槐树底下那片泥土。泥土是潮的,凉的,细碎的颗粒贴着掌心的纹路。我低头看着那片地面,什么都没有说。不需要说。他就在下面,在树根旁边。他已经等了十九年,等我们来看这棵树。

我站起来转过身朝院门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那棵树说:“我走了。明年还会回来看你的。”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气味。我迈出院门,门轴在身后响了一声。江雪尘把门合上,没有锁,让风替它虚掩着。她走上来走在我旁边,我们沿着永巷往宫门走,没有回头。

出宫之后我们找了往北的路。第一站是河边那个镇子,路过布庄时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冲我们扬了扬手,说月白色的布还有。江雪尘站在布庄门口停了一步,说,“下次回来再买。”老板娘笑了,说:“好,给你们留着。”

我们继续走。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田野从麦田变成玉米田,又变成一片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地。路边的野草越来越深,有时候会高过膝盖。偶尔碰见赶路的人,挑担的、牵驴的、背着包袱的,谁也不多问谁,擦肩过去了。

第五天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陡,山坡上长满了矮松和野杏树。江雪尘抬头看了看山顶说:“翻过去,那边是另一个州。”她说完也没等我答应,就踩着碎石往上走,靴底在松散的碎石上踩出细小的声响。

我跟上去,走在她后面。刚开始的路还算平,越往上越陡,脚下的碎石不住地往下滑,每踩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步的着落。风从山顶上倒灌下来,把衣摆吹得往后拽。我停下来用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江雪尘也停下来了,站在我上方两步远的地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累吗?”

“不累。”

“那继续。”

我直起腰来,踩着她刚刚踩过的那块石头,往上跨了一步。碎石在脚下滑了一下,我稳住重心,又跨了一步。

我们继续往上走。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我们到了半山腰的一棵松树底下。松树很大,枝丫伸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根旁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她先坐下来,我也坐下来。风穿过松针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细细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筛米。我从怀里掏出来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远处山脚下的田野和村庄缩成了很小的一片,像铺在桌上的棋盘,被薄薄的雾气罩着。我看了很久,把那剩下的一口干粮放进嘴里嚼完。

她站起来拍掉了袍摆上沾着的草籽和碎叶:“走吧,趁天黑之前翻过去。”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继续往上走。头顶的松枝越来越密,把大部分天空都遮住了,只剩几道细长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像在路面上画了一些歪斜的刻度。我们的影子被拉成细长的一条,横斜着投在碎石路面上,风把影子吹得微微晃动。我抬头看了一眼,路还在往上方延伸,弯弯曲曲地绕过松树和岩石。我收回目光继续走,跟着她的脚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