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山顶
翻过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风比山脚大了很多,吹得松树矮伏着,像在朝同一个方向行礼。山顶只有一小块平地,长着几丛矮草和一片贴地生长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我站在最高处,山那边的景象一下子涌进眼睛里,开阔得让人想闭眼。一片灰绿色的山谷铺展开来,中间有一条细亮的河流穿过,弯弯曲曲地折向远方。村落像撒在山坡上的几粒米,稀稀落落的,屋顶在夕光里泛着暖色。
江雪尘站在我旁边,袍摆被风吹起来,拍打着膝盖。她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风吹过的时候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偏头躲了一下,抬手捋到耳后,那只手在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像是被这满目景色绊住了,又像是被风吹散了神。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第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屋顶上冒着淡灰色的炊烟,在暮色里斜斜地飘散。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间屋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了看我们,有一个说:“从山那边来的?”江雪尘说:“是。”那人说:“走累了就在村里歇一晚,村东头有空屋子。”
那间空屋确实空,只剩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但屋顶是好的,不漏风。我们在村口那家借了被褥和一点米,煮了一锅稀粥,粥里放了几片野菜,青绿色的碎叶在粥面上浮着。
第二天早上离开村子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路边的草丛和篱笆都染湿了,走在路上裤脚很快就被沾得透凉。一路上碰见的人不多。有个赶牛车的大娘问我们要不要搭一段,江雪尘看了我一眼,我说搭。于是我们坐在颠簸的板车上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上午。车板上的干草被太阳晒得酥脆,坐下去就陷进一个窝里,有一股刚割下来的草香。大娘不怎么说话,鞭子时不时在牛背上空甩一下。风吹在我们脸上。
我们在下一个镇子下了车,跟大娘道了谢。她点了下头,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辙印,一直延伸到路的转弯处。镇子比河边那个大,街上有卖铁器的铺子、卖布的、卖面的。江雪尘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一双新鞋,蹲在路边换上,把旧鞋提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找了个墙角放下了,没带走。她说这双鞋走了太多路,底子磨穿了,该换了。
我们走了将近一个月,穿过两个州,翻了三座山。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其他赶路的人,停下来交换几句消息,水井在哪,哪条路好走。更多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走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不断变化着颜色和形状,从绿到黄再到绿。我走在她旁边,有时候她走在我前面,有时候我走在她前面,但大多数时候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我没问她这是不是习惯,她也没解释过。
有一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湖边的镇子。镇子很小,一条街从这头看到那头,湖水在镇子西边铺开,平静得像一面没打磨过的铜镜。我们在湖边找了块草地坐下来歇脚,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湿泥的腥气。她坐在我旁边,折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嚼着,嚼了一会儿吐掉了。
她说:“走了这么远,还想走吗?”
“想。”
“那明天继续往北。”
那天晚上我们借宿在镇口一个孤老婆子的家里。她一个人住两间屋,让我们睡在东屋的土炕上,炕烧得很热,躺在上面后背暖烘烘的,像有只手一直撑着我。江雪尘睡在炕的另一头,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就不动了。我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暗红色的,微微晃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炕重新扫了一遍,被子叠好放在炕头。临走时老婆子递给我们一小布袋干枣,说路上带着吃。江雪尘道了谢,把布袋系在腰间。我们继续往北走。
路越来越安静。田野渐渐少了,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把路夹在中间。有一片山坡上长满了紫色的野花,密密地铺了一整面坡,风过的时候整个坡面像被一只大手揉了一遍,紫色的花瓣簌簌抖动着,散发出清淡的香味。我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江雪尘走出一段又折回来,蹲在我旁边。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紫花的花瓣,它在我指尖下颤动了一下,弹回来,还是原样。我收回手,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天之后,我们在一座城外停下。城门上的匾额写着“永定”二字。江雪尘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然后说:“这是北边最后一个大城了。”她转过来看着我,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再往北就是关外。你想进去看看,还是直接走?”我说:“进去看看。”
我们进了城。城里的街道比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镇子都宽,街两边的铺子也更多,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个不同的幌子在风里摇摆。江雪尘走在我旁边,目光缓缓扫过街两边的招牌。她说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添置些东西。我点了点头,心里没有拒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