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归途

作者:时辰MX 更新时间:2026/7/2 13:00:41 字数:2093

我们在永定城住了半年。半年里做了很多事。

江雪尘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不大,但临街。她把铺子收拾出来,隔了半间当卧房,另半间摆了一台纺车和两排架子。架子上挂着她自己织的布,月白色的,靛蓝色的,还有几匹染了浅灰和淡青,整齐地叠着。开头两个月没什么生意,后来渐渐有人来买,说布织得密实,穿着不走形。她每天早晨坐在纺车前面,脚踩踏板,手牵棉线,发出的声响平稳均匀,像一种低声的、持续的语言。我坐在门槛上听她织布,街面上的脚步声和人声在外面响着。

我去了南城的书铺,在一家旧书铺里找了份抄书的活计。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姓周,右手缺了一根拇指,写字只能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是从南边来的,后来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他让我抄一册《永定风土志》,字不大不小,每页抄六行,工钱按页算。我坐在书铺角落的矮桌前抄书,窗外的日光从早到晚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有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江雪尘有时候来书铺接我,站在门口等我收笔。我把抄完的纸页理整齐,放回老板的柜台上,然后走到门口。她站在夕阳里,斜阳照在她肩头,把她肩上的棉线绒照得发亮。我们沿街往回走,路过卖糖饼的摊子偶尔买一个,撕成两半,各拿着一半嚼。糖饼的馅是红糖和芝麻,甜味浓得黏牙。我一边嚼一边走,嘴里含着一小团没化开的糖,舍不得咽。

临走前一天,周老板多给了我一袋工钱,说多出来的是这段日子的饭钱。我收下了,买了两匹布揣在包袱里。一匹月白色的,一匹靛蓝的,用旧报纸裹好了扎紧。江雪尘把铺子收了,把纺车拆了装进一只木箱子里,请人送到码头托船运回南边。她站在铺子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把门带上。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了永定城。城门打开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晨光从城楼后面透过来,把城墙的轮廓镶了一道暗金色的边。我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永定”两个字,在薄明的天色里发着灰。走了一段之后,路两边的田野变开阔了,麦苗刚冒头,嫩绿的一片一片铺到远处的山脚。

我们往回走。路跟来时一样,但方向反了。有些坡面还认得,有些石子路也还有印象,只是季节变了,路边的颜色不一样了。春天出门的时候是灰褐色的,回来时已经大片大片的绿色从地面升起来,像是整个大地都抬高了一截。走到第三座山脚下的时候,松树还是那棵松树,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风还是从山顶上灌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着我们经过。我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跟着江雪尘踩上碎石路开始往上走。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西,把山谷里的河流照成了一条金线。村落像撒在山坡上的几粒米,轮廓在夕光里泛着暖意。我们在第一个村子那棵老榕树底下歇了脚,坐在树根上喝水,然后继续走。

走到第五天,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色。先是那条河,然后是河边的芦苇。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穗子在风里摇着,灰白色的。我沿河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一块松动了的石头,石头翻了一下,露出底下湿润的泥。江雪尘走在前面,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说:“快到了。”我说:“嗯。”

傍晚的时候,远远看见那两棵枣树的树冠从院墙后面冒出来。新叶已经满枝了,绿得发亮,在夕光里像两团安静的云。我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门没锁,虚掩着。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

杜嬷嬷正蹲在院子里浇水。她听见门轴声,直起腰来,手里的水瓢没有放下,水从瓢沿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浇那棵枣树。她浇完了一瓢水才开口说:“回来得正好。”她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不高不低,像只是隔了一天没有见面。

“枣花刚开,过几天就能打枣了。”她说完这句话,放下水瓢,转身走进灶间,铜铃在腰上响了一下,像是随口打了个招呼。没过多久灶间的烟囱里升起了细细的炊烟。烟是淡灰色的,在傍晚的天空里直直地升上去,又慢慢散开,融进了晚霞的余晖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烟,闻见了柴火和铁锅的味道,还有正在锅里烧开的水的气息。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碎的花苞,淡黄色的,藏在叶腋里。再过一个月它们会开满整棵树,到秋天会结出满树的枣。那棵老树桩旁边的新枝已经长到比我还高了,直直的,细嫩的树皮泛着光,像是从未弯折过。我走过去蹲在老树桩旁边,看着树桩底下那片泥土。泥土的颜色跟周围一样了。上面落了几片枣叶和细细的枯草,风把它们吹到一处又吹散。我伸手把几片碎叶捡开,露出下面压着的那块青石片。石片还在,边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灶间墙上那幅画还在,纸角有些翘起来了,但画面上那群飞鸟还在,墨痕比当初淡了一些,像被时光冲淡了笔触,但没有消失。我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听见杜嬷嬷在灶台后面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笃笃的。江雪尘从院子里走进来,蹲在灶台前加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加完柴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停在旁边跟我一起看着墙上那幅画,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面汤里有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蛋白凝得刚好,蛋黄还是半流质的。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的,咸的,跟第一次坐在撷芳殿西厢房里喝那碗粥一样咸。但这次我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对面是江雪尘,旁边是杜嬷嬷。窗外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细细碎碎地响着。窗台上没有铜铃,也没有锁。门开着,月光从门槛上淌进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