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熟了。
今年的枣结得比往年多。枝条被压得弯下来,青红相间的枣密密地挤在一起。杜嬷嬷拿竹竿打了一上午,我蹲在地上捡,捡满了一兜又倒进筐里。江雪尘在树底下铺了一张旧布单,枣落在布单上就弹一下,滚到一起,把布单中间越堆越高。满满一筐,摆在屋檐底下,像一堆还没点亮的红灯笼。
杜嬷嬷挑了一些半青的做了糖渍枣,剩下的晒在窗台上。窗台被铺满了,枣子一粒一粒挨着晒,日光透过间隙晒出细长的影子。我每天经过的时候会顺手翻一下,把底下的翻到上面来,让它们晒得均匀些。有天下午江雪尘也蹲在窗台前翻枣,她翻得很仔细,每一粒都要看一遍,把有虫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她在窗台前蹲了很久,手边攒了一小堆挑出来的枣,虫眼小小的,像针尖在表皮上戳了一下。我把那些挑出来的枣收进一只小碗里,说:“这些也能吃,煮水就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几天后杜嬷嬷做了一屉枣糕。蒸笼揭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把整个灶间都蒙住了。枣的甜味和面粉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湿热的蒸气里把人裹得密不透风。我站在灶间门口等着蒸气散开,看见蒸笼里那屉枣糕颜色红褐,表面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紧实的糕体。
杜嬷嬷用刀把枣糕切成方块。刚切出来的糕太烫,我蹲在门槛上等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了一块。咬下去的时候外面的皮已经凉了一些,但里面还是烫的,枣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一阵一阵的。
院墙外面的路上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秋天快过完了,凉意从地底升上来。窗台上的枣已经晒得差不多了,皮皱起来,颜色变深,糖分在表面凝成一层薄亮的膜。杜嬷嬷把它们收进一只粗布袋里,挂在灶间横梁下面。布袋悬着,把光线分成了两半,晒够日头之后收进布袋里,明天再拿出来吃。日子也是这样收进去,又放出来,不紧不慢地过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墙根底下有细碎的声响。蹲下来扒开草丛看了一眼,是一只刺猬,缩成一团,背上的刺在夕光里闪着钝钝的光。它缩了一会儿,慢慢展开了,沿着墙根往枣树底下挪去,钻进树根旁边的落叶堆里不见了。杜嬷嬷说枣树底下每年秋天都有刺猬来做窝,搬了干草垫在树根旁边,算是打了声招呼。我没有走近看,怕惊着它,但每次经过那棵枣树的时候会放轻脚步,经过之后再恢复正常步子。
那之后几天我路过树根旁边时都会低头看一眼。落叶堆里偶尔露出一小截刺猬的背,灰褐色的。它在白天不太动,天黑之后才会出来。我从来没在夜里专门去看它,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这院子今年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只缩在枣树底下的刺猬,它选择住在了我爹埋骨灰的那棵老树桩旁边,每天夜里沿着墙根走一圈,找它自己的东西。
江雪尘在院子里修补那扇旧篱笆。竹条有几根被秋天的风刮断了,她蹲着,把断裂的竹条换下来,用麻绳把新的绑紧。她的手指在竹条和麻绳之间灵活地绕着,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次打结都干脆利落。
她绑完最后一根站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她站在篱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走回灶间。
当天晚上的枣糕还剩半块。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掰着吃,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月光在叶面上滑来滑去,像什么人在一遍一遍地擦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