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窗台上的枣都收进了布袋子里，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条末端，风过来的时候会多抖一会儿再松手。我每天早晨推开东厢房的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棵老树桩旁边的新枝。它已经长到比枝我高了，树干笔直，树皮光滑，顶端分出了几根细杈。杜嬷嬷说这棵新枝明年就能结果了。
入冬前的一个傍晚，周云青来了。她沿着院外的土路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没有走错地方。我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柴，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外，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她走进来跟杜嬷嬷打了个招呼，说学堂放假了，想来住几天。
晚上我们围着小方桌吃饭。杜嬷嬷多炒了一盘青菜，又在汤里打了一个蛋。周云青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说学堂现在有二十三个学生了，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四岁，还有三个大人晚上来上课，农闲的时候人更多。她说祠堂那棵老榆树今年结了很多榆钱，孩子们爬上去摘，她在地面上拿布单接。
她说话的时候江雪尘坐在对面，把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地夹起来吃，吃得很慢，像在听，也像在想自己的事。周云青说到孩子们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练字的时候，江雪尘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下一根。
那天晚上周云青睡在西厢房。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灯已经灭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很快也熄了。那间屋子空了很久。之前杜嬷嬷在床板上铺了新草席，草席还带着一股干草的香。我从门口走回自己屋里，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杜嬷嬷在灶间炸油饼。油锅里的面皮膨胀起来，翻着气泡，变成金黄色的。周云青蹲在灶台边帮忙翻面，用筷子夹着油饼翻了一个面，油花溅了一下，她把筷子握得更紧了些。
临走的时候周云青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明年春天学堂要加一堂课，教孩子们认药材。后山坡上有草药，我想带他们去认。”
江雪尘说：“那得先有人认识那些草药。”
周云青说：“所以来找你们。你们认识的人多，看有没有会草药的。”
杜嬷嬷想了想说：“西边镇上有个采药的，以前给宫里供过药材，后来不做了。住在镇西头，门口晒了很多草。”
周云青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挎了挎，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变得小了一些，拐过那棵柳树之后看不见了。
冬天正式来了。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上，我蹲在屋檐下看着雪片从灰白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枣树的秃枝上，落了薄薄一层。江雪尘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它在掌心里融化。
她把手心摊平了让我看那滴水珠，水珠在她掌纹里滚了一下，滚到手心边缘停住了。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水珠，凉凉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雪还在下，一片。 一片落在她头发和肩膀上。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就那样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雪慢慢把院子里的地面、树桩、篱笆、门槛全部盖上一层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