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后又过了半个月，院子西边那间新屋子搭起来了。
江雪尘亲手搭的。她砍了几根粗竹做骨架，木板一块一块钉上去，缝隙处用泥巴糊严实了，又在屋顶铺了一层干草。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一扇窗朝南开，透光刚好。她把纺车搬了进去，靠墙放着，架子上摆了几匹新织的布。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屋子从几根竹子和一堆木板变成一间能住人的房间。
“以后你睡这里。”她说。
“那你呢？”
“我也睡这里。”
那天晚上我们把东西搬了进去。杜嬷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灶间多煮了一锅粥。搬完最后一趟东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从新窗子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银白色的光。我把那幅画从东厢房取来挂在了新屋的床头上。画纸上的飞鸟在月光里像是正在慢慢扇动翅膀。
她坐在炕沿上整理被角，我蹲在墙根底下把几个木箱按大小排好。她说：“放这里就够了。”我直起腰来站在她面前。屋子里很安静，纺车静静地靠着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怕身边的炕沿。
我坐了过去。
她伸出手来握住我戴着柳条环的那只手，拇指在环面上慢慢擦了一圈，像在检查它还在不在。
“以后不用分开睡了。”
“嗯。”
“冷的话……”她没有说下去。我说：“冷的话你在这里。”
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锁骨，几根碎发落在我的颈窝里。我没有动。她的呼吸落在我肩上，热热的，像一小团被风吹偏了的火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把我的手松开，但那根柳条环在我手指上还带着她刚才握过的温度。
“睡吧。”
“好。”
我吹了灯。黑暗里她在炕的另一侧躺了下来。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平缓的，像是已经在渐渐合拢的边缘。我把手伸过去搭在炕沿中间。她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我。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握，柳条环的触感隔着两只手的皮肤还能感觉到，硬硬的，韧韧的，像一圈被时间压紧了的承诺。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模糊地映在墙面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还握着我的。一夜没有松开。我侧过头看着她，她还在睡，脸半埋在枕头上。我轻轻回握了一下她，她没有醒，但手指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怕什么东西被抽走。我没有抽手，就那样躺着。窗外的光从白到暖，慢慢升起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晰了一些。她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你醒了。”
“刚醒。”
“手麻吗？”
“不麻。”
“再躺一会儿。”
“好。”
我们并排躺着，手在被子下面握着，谁也没先松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日光落在她眉骨上，像一层的淡金色的薄釉。她开口说：“等枣熟了，摘最大的给你。”
“你摘的我都吃。”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一寸，只露出眼睛。然后她说：“那嫁给我。”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回答。
“好啊。”我说。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两片叶子被风吹到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没有再说话。被子下面的手还是握着的。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响。我侧过身面朝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被子底下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柳条环的触感从指根传来，像一段刚刚开始慢慢生长的东西，从手指尖一直长到心口。
杜嬷嬷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铜铃响了一下，又响了第二下。我听见她把扫帚靠在门边的声音，然后是往灶间走去的脚步声。她什么都没有说，但灶间里很快就传出了烧柴火的声响和铁锅被端上灶台的闷响。
那天早饭的时候杜嬷嬷在桌上多放了一碟杏花酱。酱是去年春天做的那一坛，颜色已经深了一些，变成了琥珀色。她把碟子推到我面前，又推了一碟到江雪尘面前。自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了一眼我们并排坐着的位置。
“明年这时候，坛子该换新的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铜铃在腰上晃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自己藏不住那点乐。窗台上那两根簪子并排立着，被晨光照亮，一朵旧一朵新，隔着一掌的距离。日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