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杜嬷嬷去镇上买了红布。
她回来的时候把布放在灶台上,红布卷得齐整,边角用麻绳扎着。她说:“就这些了,镇上只有这一种红,将就用。”她解开绳子摊开布看了一眼,又卷了起来,放在窗台上。
江雪尘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面。“够用了。”
日子定在三天后。杜嬷嬷说不用请人,院子里摆一张桌子就行。江雪尘在院子里劈了一捆柴,码在灶间门口。我在窗台上把那两根簪子擦了擦,银簪擦亮了,木簪擦不掉旧痕,但擦完之后表面变得温润了一些。我把它们并排放在窗台上,像两个并肩坐着等了很久的人。
成婚那天是个晴天。杜嬷嬷把红布裁了两条,一条系在窗台的簪子底下,一条系在院子那棵老树桩上。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两根还没系完的线。我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她穿了另一件,袖口磨毛了,但洗得干净。杜嬷嬷在我们面前站了一会儿,把她手上那只戴了四十年的银镯子摘下来,套在了我的手腕上。镯子大了一些,但刚好卡在腕骨上面,不会滑下去。
“你爹当年托我保管的,说要留给你的媳妇。他要是还在,今天也该在。”
她转身进了灶间。蒸笼里的白汽涌出来,枣糕的甜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我和江雪尘站在院子里,风把红布条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有薄茧,握住我的时候很稳。我们面对面站在枣树底下。满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脸上,随着风不停晃动。
“你爹看见了。”
“嗯。”
“他应该高兴。”
“他应该。”
那天晚上杜嬷嬷很早就回了东厢房。她走的时候把灶间的灯吹了,把院子里的门也带上了。院子里只剩下新屋窗口透出来的那一点烛火。我和江雪尘坐在新屋的炕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坐在我旁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她侧过头来看着我,我侧过头去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到了一起。
她先凑近了。我也没有退。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她停了一下,然后往前又贴了一寸。她没有退,我也没有躲。那是一个很长的吻,长到我们重新分开的时候,月光已经移到了窗台下面。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像两片深色的水面。
她低下头吻了我的喉结。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起手,手指慢慢解开了我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她的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顿了一下,指尖在我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停了一瞬。
“冷吗?”
“不冷。”
她把衣领往两边拉开了一些,把嘴唇贴在了我的锁骨上。她的嘴唇是暖的,贴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握住了。我伸手拢住她的后颈,她的头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解我的衣扣。每一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布料松散开来,夜风从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了一下我的皮肤,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把我的外袍从肩头褪下来,让它在炕沿上堆成一团。她把我轻轻按在炕上。我的后背落在被褥上的时候,被子里残留的体温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只温热的掌心托住。
她俯身撑在我上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银白。她低头看我,目光从我的眉心沿着鼻梁滑到唇线,然后到颈窝,像在细细描画什么。她伸出手,指尖沿着我的锁骨慢慢划下去,很轻,像在用最轻的笔锋在那道线上走了一遍。
“你这里。”她的指尖停在我的心口,“跳得很快。”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把耳朵贴在我的心口上听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散在我胸前,痒痒的,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垂,她在我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重新看着我。她解开自己的衣扣。月光落在她肩上,她肩膀的弧线在月光里被勾得又软又白。她把外袍褪了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里衣。她俯下身来,把嘴唇印在了我的嘴角。我们贴着彼此的嘴唇,呼吸交错。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但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她在我怀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终于在我身上落定了。
她的吻从我的嘴角开始往下移动,经过下巴,经过喉结,经过锁骨,每落一次,那处皮肤就暖一分。她在我锁骨下面停了一下,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不重,但像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然后她往上滑回来,重新吻住我的嘴唇。她的手从我腰侧滑进衣料里,指腹贴着我的肋骨,一节一节地往上数。温热的,像在沿着河床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吻我,我也吻她。我的手落在她后颈上,她的发丝缠着我的指节。我的手从她后颈慢慢滑下去,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在黑暗中一切都放大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变重了一些,我的手收回来捧住她的脸,用拇指蹭过她的颧骨。她侧过头把脸颊贴在我的掌心里。
“爹知道吗?”
“他知道。他让我替他看着你。”我顿了顿,“他在这里。”我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他一直在这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她的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然后她重新吻住了我。这一次更深,更慢,像在用一个吻把整整三年的话全部放进去。我回应了她。她的手贴着我的心口,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里面藏着的人一并接住。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我们贴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根老桩上发出来的新枝,在风里慢慢靠近,在同一个夜里终于接上了彼此的气息。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我们两个人。她在黑暗里贴着我的肩膀,像是要在那里住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比我醒得早。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裳坐在炕沿上,正在叠昨晚脱下来的那件月白色袍子。她把袍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晨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
“早。”
“早。”
“杜嬷嬷煮了粥。”
我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轻轻磕了一下炕沿,发出极细的一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镯面已经被我的体温焐暖了。我穿好衣裳站在她面前。她伸手把我拉到身边,把镯子调了个位置,让接口那面朝内贴着腕骨内侧,然后松开手退了一步看了看。
“好看。”
“你戴也好看。”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空空的,只有日光落在上面。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我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以后都这样。”
“嗯。”
她收回手,转身推开了门。晨光涌进来,满院子白亮亮的。灶间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院子里那根红布条还在风里飘着,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