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穗子在茶壶里插了半个月。
穗子开始掉絮了。灰紫色的绒毛飘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没来得及落定的尘。
江雪尘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把穗子扔掉,只是把散落的碎絮拢到一起,放在窗台的角落里,用一小块石头压着。
那天晚上她对我说:“想回撷芳殿看看。”
“看槐树?”
“看槐树。也想看看杜嬷嬷说的那间院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那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动身。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到了宫门口。宫门还是开着的,守门的人换了新面孔,没有拦我们。
穿过永巷的时候我走在她前面,她跟在我身后。
到撷芳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院门还是虚掩着,锁是打开的。我伸手推门。
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满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比去年更密更厚。枝条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已经干了,踩上去沙沙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没有往前走。江雪尘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看着那棵树,过了很久才开口。
“它又高了一些。”
“嗯。”
“你爹一直在这底下。”
“嗯。”
我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土是潮的,松的,像是最近有人浇过水。
我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门窗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灰。但树根旁边的土是新的。
我蹲在那里没有说话。江雪尘也蹲下来,把手放在我手边上。我们一起看着那片被浇过的泥土。
“杜嬷嬷来过。”
“她来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在门槛旁边蹲下来,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我挪开砖,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砖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被手指来回摸过很多次。我把它放回原处,站起来。
我站在那棵槐树的树荫里,看了它最后一眼。
“明年再来看它。”
“我陪你来。”
我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在我旁边。
出了撷芳殿的门,我把门带上,没有锁。锁还在门环上挂着,转动了一圈,咔嗒,落回原位。
我们沿着永巷往外走。从宫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河边那个镇子。
布庄还开着,门口挂着一匹新染的靛蓝色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我们经过的时候她醒了一下,认出是我们,还说了句月白色的布新进了一批。
江雪尘在门口停了一步,说下次来买。老板娘笑着冲我们摆了摆手。
回到家的时候枣树的叶子在月光里静着,像一片片收拢了的手掌。
东厢房的灯已经熄了。杜嬷嬷的铜铃在正房门口挂着一动不动。
她放在台阶上的空碗已经被收回去了,碗底压了一片干净的枣叶,青绿的,像是刚摘下来没多久。
江雪尘伸手拿起那片枣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进了袖子里。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角上。信封的边角被她沿着灶台的棱角来回压了几遍,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候把它放下。
我注意到那封信的封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折痕,被反复折过又展平过,像是一封在心里装了许久终于落笔的信。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到头顶,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两根芦苇穗子还在窗台上的茶壶里,穗子头已经掉秃了大半。
我和她坐在门槛上,肩并着肩。夜风从院子这头穿到那头,枣树的叶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她的头轻轻靠过来。
月下的枣树桩静静地立着,新枝在旁边微微摇晃。红布条已经褪了些色,还在风里悠悠地飘着,像一根从始至终都没有系完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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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 信
那封信在桌角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被压得很平,封口用浆糊封住了。没有写收信人。
我端着粥碗从灶间走出来的时候,江雪尘正站在桌边看着那封信。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像是在测试它的温度。她没有拆开,转身去灶台盛粥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把它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放下粥碗,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我用指尖挑开封口,纸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
纸上写了两行字。
“谢谢你把槐树种活了。”
“谢谢那根芦苇穗子。”
字迹端正。比平时写得慢一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横画平直,竖画挺括,像是用心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我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低头喝粥,像没有在看我。我捏着那封信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就这两行?”
“就两行。”
“我已经收下了。”我把信封放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贴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那天下午我把那封信夹进了那幅画的背面,一起挂在床头上。画上的飞鸟刚好停在信封上面,像是替我先看过了里面的内容。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削竹条,她蹲在旁边择菜。她把择好的菜放进一只粗瓷盆里,在水缸边冲了冲手,甩了甩水珠。然后她忽然侧过头来看着我。
“晚上还想看花吗。”
“想。”
“那再给你摘。”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湿的,甩了一下,水珠落在土里,洇开几片深色。她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够了一小串还没开透的枣花。花苞极小极小,淡黄色的,像一粒一粒从树枝上长出来的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枝条上,被斜阳照得透亮。
她把枣花递过来放在我手心里。我低头看着那串花苞,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把它插在窗台上那只旧茶壶里,挨着那两根已经秃了的芦苇穗子。
花苞还没开,在暮色里微微合着,像是正在攒着什么话,等到合适的时候才会说出来。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串枣花。她走到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和我一起看着窗台上那一小串淡黄色的花苞。
“等它开了,我再给你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