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枣花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花苞裂开了一小口,露出一星鹅黄的花蕊。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我从窗台前面转身走出去,站在灶间门口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指了指窗台。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串枣花。裂开的花瓣像一只刚刚张开的手掌,嫩黄的蕊心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带着一丝隐而不发的甜。
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支笔和一页纸出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把纸铺平了,蘸了墨,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纸折好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纸上是两行字:“它开了。你看到了。”
我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和前一封信放在一起。她站起来把笔放回灶台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窗台上那串枣花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淡淡地落在她手背上。
晚饭后我坐在门槛上,她坐在我旁边。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明年这时候,树上挂满枣。”
“等枣熟了,树下要铺一张席子。”她说,“拿竹竿打,落了满地都是,捡都捡不完。”
“那就让它落着。”
“落得多了,踩上去脚底会痒。”她说完笑了,笑得比之前多,像一个人正在慢慢变得习惯笑了。
我也笑了。我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枣树在暮色里慢慢变暗,枝条的轮廓一点点融进夜色里,直到院墙和树冠只剩一道深浅不一的边界,像是用什么兑了水的墨慢慢晕开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的余晖散尽之后,院子里只剩下灶间窗口透出来的一小方暖光。
枣树底下那棵老树桩的轮廓安静地立着。旁边的新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跟什么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她坐在我旁边,肩膀贴着我的肩,呼吸平稳,像一枚被风吹了好几圈终于落定下来的叶。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在月光照过来之前的微明里,用指尖慢慢地捻着一片刚落到膝盖上的枣叶。她捻了一会儿,把那片叶子放在我的掌心里。
“明天还会落。”
“我扫。”
她靠了过来,头轻轻搁在我肩上。
我把那片叶子收进袖口,也收紧了那只握着我的手。枣树的影子被夜风揉着,在窗台上那两只旧茶壶和两根芦苇穗子的间隙中来回晃荡。月光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里照亮了一小块,像点亮了某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句子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