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
连着下了七天，河水漫过了岸边的芦苇。第八天傍晚雨刚停，江雪尘披了件蓑衣出门去看水位。我蹲在院子里修被水泡松的篱笆脚，泥水浸透了裤腿，黏在膝盖上冰凉。天快黑的时候她回来了，蓑衣往下滴水，在门槛外面脱了才进屋。她说河边的路淹了，过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站起来看着她的脸，水珠从她鬓角滴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她说镇上低洼处的几户已经搬了，老人孩子先走的。
“我们这里呢？”
“地势高，水进不来。”她顿了一下，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但路断了。短期内出不去。”
那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响，像谁在外面不停地叩门。她坐在炕沿上没有睡，侧耳听着雨声。我坐在她旁边，借着烛火看见她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像在数心跳。我伸手覆住她那只手。她停了。雨声填满了整个院子。
“怕什么？”
“怕水漫过那道坡。坡那边是槐树根。”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爹的根。杜嬷嬷的根。”
我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压过她的指节，一道一道地压过去，像在顺着年轮往回走。雨声里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一些。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人在外头替我们撑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我推开门往坡那边走，泥水没到脚踝。她跟在后面，没说话。坡那边水位已经退了半寸，槐树还立着，树根露出来一小截，被水泡得发白，但还牢牢扎在泥里。我站在水边看着那截树根，她说：“还在。”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截被水泡白的树根。凉的，硬的，牢牢抓着底下的土，像攥着一把怎么也不会松开的手。我站起来往回走。她跟在我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没有松开。水声在脚底下响着。
过了几天水退了。镇上的人开始清理路面，我们帮忙搬了几袋被水泡烂的谷子，堆在路边等着晒干。那几天我们浑身都是泥，像两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人。有一次我在屋檐底下洗脚的时候她走过来蹲在旁边，把水瓢递给我。我接水瓢的时候看见她手指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搬石头的时候割的。我放下水瓢，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拉过她的手开始缠。她没有缩手。我低头把她手指上的伤口缠好，系了一个结，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结。
“你今天看了三次那棵槐树。”
“看了三次。它还在。”
“嗯。它在。”
水退之后第七天，镇上来了消息，下游的桥被冲垮了，修好之前过不去。江雪尘站在院门口听完了消息，点了点头，转身回来继续修那扇被水泡歪了的院门。我蹲在旁边帮她递钉子，一颗一颗码在台阶上。她接过钉子一枚一枚钉进去。
杜嬷嬷从灶间端了两碗热汤出来，一碗放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碗放在江雪尘手边的木料上。汤面上漂着几片姜，在热气里浮沉。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杜嬷嬷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几根。她抬手拢了一下，铜铃在手腕上晃了一下，没有响。她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条被晒干了的路，泥地上还留着车轮碾过的印子，深深浅浅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间。
那天傍晚我去河边看了一眼。水位已经退到了芦苇根下面，芦苇被水冲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泥里。我蹲在岸边拨了一下倒伏的苇秆，有一根直的，从泥里重新竖了起来，歪歪的，但没断。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江雪尘正靠在门框上等我。天色正在往灰蓝里沉，像一个人慢慢合上眼。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从河边走回来，没有说话。我走到她面前，她也只是看着我。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微微撩起。
“苇子倒了，但根没断。”
“明天跟杜嬷嬷说一声，还能用。”
“嗯。”我跨过门槛，她侧了一下身，让出门口的位置，门在我身后合拢了。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像一整棵树都在慢慢地向旁边挪了挪，给什么东西腾出了一小片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