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后的第七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睡不着。她也没睡，侧躺着，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在月光里微微起伏。我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没有抵抗，只是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一点光就能照透。
“在想什么？”
“在想你爹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根底下那棵枣树听见，“也在想，这个世道还能不能变。”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嘴唇传过来。“那天我在河边割芦苇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在替他女人扛孕疼。他蹲在田埂边上，腰弯得像一张弓，额头抵着膝盖，牙咬得咯吱响。”她的手指在我肋间轻轻划了一下，“他女人坐在旁边磕瓜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杜嬷嬷以前说过，你爹也是这样扛过来的。”
“所以我不能让他白扛。”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撑着手肘俯视着我。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镀成一片银色。
“那天夜里我在河边想了一夜。镇上的男人替女人扛了一辈子的疼——怀胎的疼、生产的疼、生病的疼。他们喊不出来，因为喊了就是‘失格’。”她把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她从河底捞出来的卵石，被她一颗一颗码在炕沿上，“杜嬷嬷说，你爹在世的时候教过小太监识字，教完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我识字不多，但我记得他教的头三个字就是‘扛不住’。他说，扛不住可以放下。”
我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后颈。她的呼吸加快了一点，但没有躲开，反而往下压了压。
“那我们从镇子开始。从河边那个镇子开始。告诉那些男人，扛不住可以放下。”
“从镇子开始，然后呢？”
“然后一个镇一个镇传出去。传到你爹当年想传到的每一个地方。”
我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压了一半的闷响，像是没料到我也有这样的时候。她的腰在我手掌下面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刚才说……从镇子开始。怎么开始？”
“明天。”她的手摸着我的喉结，指腹沿着喉咙慢慢滑下去，“明天去镇上找那个男人。他住在桥头第三间。告诉他，有人替他扛过，扛不住的时候可以喊出来。”
我把嘴唇贴在她耳根上。“你跟我一起去。”
“当然跟你一起去。我走在你后面，你走在我前面。”
“为什么你走前面？”
“因为你爹扛了十个月。你替他走出去。我在后面撑着。”她把我拉下来，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嘴角，然后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我，“明天天一亮就走。带上杜嬷嬷那坛杏花酱。给他尝一口。告诉他，这是从前朝太子院子里摘的杏花做的。”
那天夜里我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她的手一直贴在我的后背上，十指缓缓收拢，攥着。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根。窗台上那两根芦苇穗子已经掉光了絮，两根光秃秃的秆子立在那里，像两截烧过了的火柴。但窗台上的旧茶壶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新摘的野花。白的，四瓣，开得正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摘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