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出了门。露水还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走到镇口的时候鞋面已经湿透了。桥头第三间屋子很好认,门口堆着半截断了的石磨,磨盘上晒着一双破草鞋,鞋头朝着门里,像是有人走得急,踢掉鞋就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江雪尘站在我身后,没有催我,也没有出声。我抬手敲了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睛陷在眼眶里,眼下一片青黑。他认出我们是镇上的人,把门开大了一些。
“你们是……”
“路过。”我说,“进去坐坐。”
他侧身让我们进了屋。屋子里很暗,窗户用旧布蒙着,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灶膛是冷的,锅盖掀着,底下一层干结的粥皮,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干裂的泥。他搬了两只凳子给我们,自己蹲在灶台边上,手指下意识地抠着灶台边缘的裂缝。他的一条腿不太对劲,架着,膝盖肿了一大块。
我掏出那坛杏花酱放在桌上。“尝尝。”
他看了那坛子一眼,没有动。“这是什么?”
“杏花酱。前朝太子院子里摘的杏花做的。”
我话音刚落他就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坛子移到我的眉心,在我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我的脸,也没有看江雪尘,只是盯着那颗痣,像在看一个他只听说过的名字。
“你是……”
“嗯。他儿子。”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蹲在灶台边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扛了十二年。”他没有抬头,“我女人生了三个,我替她扛了十二年。今年第四个。我膝盖废了,腰也弯了。她今天早上说‘你扛不动就换一个。’”
他蹲在地上不抬头,像在等一个回答。江雪尘把凳子往前推了一步,坐到了他对面。
“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扛的每一分,都算数。你替她扛了十二年,不能白扛。”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从今天起,你扛不住的时候可以放下。这不是失格。”
他抬头看着我们。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放下?”
“你女人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告诉她,你不扛了。她让你扛,你就走。”
他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卸掉了一根弦。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起来,闷闷的哭声从双臂的缝隙里漏出来。我和江雪尘蹲在他旁边,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走的时候把那坛杏花酱留在了桌上。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走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关门。他的腿还是架着的,但他站直了一些。他站在门槛里面,把手伸出来,在光里张开了一下,像在试着握点什么。
回去的路上江雪尘走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摘了一根新的芦苇穗子递给我。这根穗子还没开透,穗头裹得紧紧的,青灰的。
“留着。等它开花。”
“它什么时候开?”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应该已经开了。”
我收下了。芦苇穗子攥在手里,穗尖轻轻扫着我的手腕。我走在她旁边,河面上映着午后的云,白白的,一团一团地移过去。风从水面上来,吹过芦苇丛,整片河岸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弯折。她走在我左边,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肩膀照得暖洋洋的。她侧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手里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慢慢绽开了一点点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