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傍晚，桥头那个男人的女人找上门来。她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声音高得像要把枣树叶子震下来。
“你们跟他说的什么？他今天早上说不扛了，说不扛就不扛了？三个孩子谁养？我这肚子里的谁替？”
她说着伸手就要推我，江雪尘从灶间出来，挡在我面前。她挡得很快，像是练过无数次的，随手一拨就隔开了那只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女人在江雪尘面前矮了半截，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压了一下。
“他膝盖废了。”江雪尘说，“腰也弯了。你让他扛第四个，他扛不动的。”
“扛不动也得扛！男人不扛谁来扛？这天底下……”
“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开口了。她转过来看着我，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我眉心的朱砂痣上，忽然顿住了。“你是……”
“前朝太子的儿子。我爹替我娘扛了十个月，扛完就被逼死了。你们嘴里这‘天底下’的规矩，吃人吃得不剩骨头。你接着用这规矩，是你选的。”我说，“你男人不扛了，也是他选的。我没有替他选。你来替他选？他站在院子里，正对着三间空屋和一扇被水泡歪了的院门，你让他选，他选的还是‘不扛’。你不想要，可以走。”
那女人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泼得她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目光从我的眉心移到我身后那棵枣树上，又从枣树移回地上，慢慢低了下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把她的影子拉长了。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摔门，没有骂，只是沿着土路走回去了。走到那棵柳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院子，又转过头继续走，走得不快不慢，像在消化一件她还没来得及咀嚼的事。
第二天又有人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瘦得像一根柴，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他说自己是镇上杀猪家的儿子，替女人扛了两次，这次他女人又要生，他不想扛了。他说他昨天晚上听见桥头那个男人的事，一夜没合眼，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一碗水。他端着碗喝了半碗，然后抬头看着我：“你们能帮我吗？”
江雪尘从灶间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你女人呢？”
“她让我扛。我说不扛了，她把碗摔了。”他把袖子撩起来给我们看，手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她说我不扛她就不生。我说不生就不生，她不说话了，坐在灶台后面哭了一夜。”
江雪尘看着那道口子，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卷纱布递给他。他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开始缠，缠了几圈缠不好。江雪尘蹲下来，接过纱布重新给他缠好，打了一个结。“你叫什么？”
“王拴柱。”
“王拴柱，你今晚回去告诉她，你不扛。她哭也好，摔碗也好，你坐着看，等她哭完。扛疼这件事，不是天生的，是规矩惯的。规矩可以改。”
王拴柱走的时候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朝我们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走了。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江雪尘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斧头，把它放在树桩上。“你爹当年也这样。一个人替人说话的时候不怕，说完之后才怕。”
“你怕吗？”
“怕。但怕也做。”
她把我拉到灶间后面，背靠着墙，把我圈在双臂之间，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近，很热，落在我的嘴唇上。她低头吻了我，比前几天更深、更重，像是在把她说的话重新说一遍。带着一点咬的力道，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还没有被那些找上门的人拽走。灶间的热气裹着我们，劈好的柴在脚边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墙根底下，被月光照着，刃口泛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明天还来怎么办？”
“来一个，告诉一个。来一百个，告诉一百个。”
“那要是有人来砸门呢？”
“我挡。你站我后面就行。”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把嘴唇贴在我耳根上，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皮肤，细而准，“你只管站我后面，站直了就行。”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回灶间，铜铃在腰上晃了一下，细细地响了一声，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轻轻弹了一下。我靠在墙上一会儿才跟进去。灶台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正在往锅里加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低头加水的动作慢了一拍，像在确认空气里那点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