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院门口聚了七个人。五个男人，两个女人。男人们站在后面，女人们站在前面，像两堵叠在一起的墙。最前面那个女人我认识，是王拴柱的媳妇，昨夜的泪痕还没干透，眼周一圈淡红。她身后跟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我见过，瘦高的，在镇上卖豆腐，驼着背，像一张被折过头的纸。
“我们商量过了。”王拴柱媳妇开口，声音没有昨天那么冲了，“不扛就不扛。但得有人教我们男人，不扛了之后怎么活。”
我蹲在门槛上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前，像一道还没落定的界线。
“教。”
“谁教？”
“我教。”
那天下午我们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坐了一圈。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围成一个大圈。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笔画：一个男人，腰弯到地，背上压着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像山，又像云，又像什么都不是，只是被常年浇铸成重量的习惯。我把画铺在地上，用石子压住四角。江雪尘坐在我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像在替我量一道看不见的距。
“这是你。”我指着画上那个弯腰的男人。“这是规矩。”我用手指在画面上方划了一道弧。“规矩说男人生来就该替女人扛疼。我爹扛了十个月，扛完了，死了。规矩还在，但你们还在这里。”我蹲下来平视着那幅画，“规矩不是墙。是土。堆久了就成了墙。但堆上去的，也可以拆。”
王拴柱媳妇第一个开口。她伸出手指着画上那个男人的腰：“那拆了之后，他直起来了，我呢？我怎么办？”她顿了一下，“我嫁给他那天，娘家说‘找个扛得住的，省得你受罪’。我挑了他，因为他能扛。现在他不扛了，我也学会了。我学会的是，他扛不动了，我可以扶他。他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我把手伸过去拉过他一次。那是第一次有人教我怎么拉。”
她说完之后蹲在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卖豆腐的男人慢慢开口了：“我女人说，我不扛了也可以，家里的活我多干一些。”他的声音很轻，“我答应她了。今天早上我还劈了柴。”
那天下午散场之后，我和江雪尘蹲在河边洗手。河水比前几天清了一些，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细沙。她把手浸在水里，慢慢地搓着指缝间的泥。她洗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想什么事，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甩了甩，水珠溅在我脸上。我偏头躲了一下，笑着抹了一把脸。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笑，但眼睛亮了一下，像冰面底下蹿过一条小鱼。我伸手把水珠从自己下巴上擦掉，然后站起来向她走了一步，贴得很近。她伸手握住我的后颈，把我拉了过去，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河水的味道，但贴上来之后就慢慢变暖了。我们站在河边接吻，芦苇在身后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替我们打拍子。她松开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你爹要是在，应该会高兴。有人在拆那堵墙了。”
回镇子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我走在她后面。她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停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一条被夕阳照亮的土路。
“明天还教吗？”
“教。教到他们都会了为止。”
“那你教完了之后呢？”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教完了之后，我们去下一个镇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没有进屋。杜嬷嬷端了两碗粥放在我们脚边，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枣树下面那棵新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抖着。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伸手绕过她的肩，指尖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平的，没有争吵，像在商量什么事情。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零星的尾音。灶间的灯还亮着，杜嬷嬷在灯下缝一件旧袄子，针穿过布面的声音极轻极细，像在替整个夜晚数着针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