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衫女人走后的第三天,邻村来了一个瘸腿的男人。他拄着一根削尖的竹竿,走了大半天的路,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进来,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我端着碗从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走到门口问他找谁。
“找你。听说这里有人教‘可以不扛’。”
“嗯。要进来坐吗?”
他摇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把裤腿卷上去露出右腿,膝盖下面凹进去一块,像是骨头少了什么。“我替她扛了七年,没扛好。她跑了。我腿断了,她又回来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她说她不是来要我扛的,是来给我送饭的。我说那就别走了。她说好。”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叶子在午后的光里亮闪闪的,新枝和老桩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年的。“我不识字。但你教的东西我听得懂。能教的我都教。”
“你叫什么?”
“赵满仓。”
那天下午赵满仓坐在门槛上把腿伸直了晒太阳,晒了半个时辰。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从灶间拿了一根新削的竹竿给他,比他自己那根直一些,结实一些。他接过去试了试,点了点头,拄着新竹竿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瘸的,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竹竿落下去都能撑住。
过了几天,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开始有人主动来讲自己的事。一个年轻女人说,她生完孩子之后没让丈夫替她扛疼,自己扛了。她说扛完之后发现没有那么疼。她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口:“不对。还是很疼。但我扛得住了。”她旁边坐着的男人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让他握住了,没有挣开。底下没有人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继续往下说。
天黑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我和江雪尘最后走,她蹲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系鞋带。杜嬷嬷的铜铃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像一声远远的问候。
“赵满仓明天还会来。”
“他说他要把听到的传到邻村去。”
“那路就长了。”
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她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我也站起来。月光照着祠堂门口那片新铺的青砖,砖缝里的泥还是湿的,像刚砌好没多久的墙。她伸手拂了一下我肩膀上落的树叶子,指腹划过衣料时带起一点细微的响。
“那我们就慢慢走。”
“你走前面。”
“还是你走前面。”
她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风穿过祠堂门口那棵榆树,我们肩并着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动。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是两道还没来得及分开的墨痕。她站在我旁边,像一堵不会倒的墙。我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她在黑暗里侧过头来看着我,月光被云遮住了半截,她的脸半明半暗的。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然后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回去吧,杜嬷嬷该等急了。”
“好。”
我们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两边的草在夜风里伏下去又弹起来,像是替我们记住了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