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真的去了邻村。
他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拄着那根新竹竿回来了。他在院门口站住,说邻村有七八个人想过来看看,但不敢。他说自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说了半天,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听,有人扒着门缝听。他说话的时候我正蹲在灶间门口削竹条,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他歇了口气:“我让他们下个月初一过来。那天镇上赶集,人多,不显眼。”
“来的人多吗?”
“不知道。但我把话传到了。”他说完这句话,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水,拄着竹竿又走了。那根新竹竿被他拄了两天之后已经磨出了手印,握柄的地方泛着光,像一段被反复抚摸过的木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竹竿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了就听不见了。江雪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我们两个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巷口,看了一会儿。
“下个月初一,祠堂门口该坐不下了。”
“那就坐到院子里。”
到了初一那天,来的不止七八个。岔路口一共有十九个人,有老有少。最远的一个走了四个时辰,裤腿全是泥。祠堂门口的空地坐满了,院子里也坐满了,杜嬷嬷把灶间的长条凳也搬了出来。来的人坐在那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带着干粮,有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把葱,说是路上拔的。王拴柱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这些天村里人说的话,他让他女人帮他记下来的。他照着那纸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念完之后底下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卖豆腐的男人第一个开口了:“我那天听了你们说的之后,回去把家里那口破锅补了。以前都是我女人补。”
“你女人呢?”
“她坐着看。”他说,“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了一句‘补得还行。’”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水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顺着人群慢慢荡开。我坐在祠堂门槛上听着那些笑,江雪尘坐在我旁边。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人群慢慢散了。那个走了四个时辰的女人走之前把手里那把葱放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说:“我从地里拔的,新鲜。你们留着吃。”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她回家。
那天傍晚我和江雪尘坐在河边洗脚。水是凉的,冲过脚背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细碎的沙粒往远处流。河面平静,偶尔翻起一个水花,像什么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她忽然侧过头看着我:“累吗?”
“累。”
“那明天歇一天。”
“不歇。”
她笑了一下,笑容浮上来又沉下去,水底的鱼一样。然后她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把鞋穿上。我坐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河面上那些光斑,一片一片的,被水流拽着往前跑。她走过来低头看着我,弯下腰来,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她的头发垂下来拂过我侧脸,痒痒的。“那你明天继续站。我站你旁边。”
我仰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暮色里,河水在她身后淌着,把她整个人映得轮廓泛光。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伸手回握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在河岸上绕着弯。她拉着我站起来,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天边还剩一线橘色的光,那条路被照得明晃晃的,像有人在尽头点了一盏灯。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手还是握着的,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