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人走得快。到了第五天，隔着一条河的村子也有人来了。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说他从河那边跑过来的。他父亲替人扛了二十多年的疼，去年冬天走了。他说他想替父亲活着，像父亲没扛完的那样。
王拴柱媳妇把他领到台阶上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粥。他端着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但没有放下碗。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是哪天有人说不扛也可以，你就去听一听。’”
“那你听到了。”我说。
“听到了。”他端着粥碗抬眼看我，“然后呢？”
“然后回去告诉你爹，你已经替他去听过了。”
他听完点了点头，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把碗递回给王拴柱媳妇道了谢，转身就往河那边跑回去了。他跑起来很快，瘦小的背影在尘土里一颠一颠的。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从桥面上跑过去，跑到对岸也没有停下，一直跑进了那片暮色里。第二天下午，河对面来了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是中年，裤腿卷到膝盖，身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叶。他们说村里的人都听说了，那少年回去之后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把话重说了一遍，整个人像被换过一盏新灯。
那个傍晚，我们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多坐了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还有人没走，围成小圈低声说着话，交换着地址和名字。江雪尘坐在我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削了花苞的木条，递到我跟前。
“我想把它插在祠堂门口。”她说，“插在那块青砖旁边。”
“给它留个记号。”
那天晚上她把那根木条削尖了底端，蹲在祠堂门口那块新铺的青砖旁边，用手按着木条往土里压了压，压不进去。我蹲下去帮她把旁边的土挖松了，她再压，木条进去了。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月光落在木条顶端那朵杏花上，花瓣的轮廓在暗处微微泛着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木条还立在那里，顶端的杏花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像刚开的一样。后来有人在那根木条旁边放了一块小石头，又有人在石头旁边压了一片干榆钱。那些东西越堆越多，到最后成了一小堆，被雨水浇过又晒干，像一座还没长大的矮墩墩的塔。它们堆在那里，不重，但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
那段时间，每天都会有人来祠堂门口那根木条前停一会儿，然后离开。有时候是一个老人，蹲下放一颗石子；有时候是一个孩子，捡一片落叶压在石子底下；也有人什么也不放，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掉。没有人去碰那根木条。它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晃动，始终没有落下来。
一天傍晚，江雪尘在河边洗菜。水是凉的，她蹲在岸边，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放进水里冲走泥沙。我蹲在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洗好的菜放进篮子。她洗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你今天看那根木条看了三遍。”
“你数了？”
“嗯。”
“我怕它倒了。”
“它不会倒。”她低下头继续洗菜，声音夹在水声里，“你爹种那棵槐树的时候也没人浇水，它枯了那么多年，后来还是活了。它自己长出来的，没人替它扶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她把洗好的菜拎过来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道极浅的弧。“松了。”她说，“往左偏了一点点。”
“我明天去扶正。”
“不用扶。偏了也是立着的。”
她走回灶间，把菜放进盆里，水声又响起来了。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院墙挡住了那根木条，但我能想象它站在那里——顶端那朵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替什么人等着某个还没走到的人。
夜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沙沙的。远处河面上有船桨划水的声音，远远的，像谁在慢慢翻书。我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灶间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把门槛上的月光分割成两片。她在灶间哼了一句什么调子，很轻，听不清词，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问一个问题。我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哼完那句话，等她把菜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