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姓女人回去之后过了五天，对岸又来了消息。她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她那边也立了一根木条，插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顶端刻了一朵杏花。她说等那根木条旁边也堆起石子的时候，她就过河来告诉我们。
王拴柱媳妇听见这句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把杜嬷嬷刚蒸好的一锅馒头端了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今天多蒸了十个。”杜嬷嬷在后面说了一句，铜铃响了一声，“给过河的人留着。”
那天下午，一个从更远的镇上来的老人站在院门口，身后跟了三个年轻人。他说他走了四天，一路打听过来的。他老伴去年走了，走之前说：“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看看。看看那边的人说的‘不扛’是什么意思。”他走进院子坐在枣树底下，喝了一碗水，抬头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替她扛了三十一年。她走之前跟我说‘你终于可以歇了’。”他顿了一下，“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江雪尘在西厢房给他铺了一床被褥，他道了谢，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回去。回去告诉他们，这边是真的。”他说完就躺下了。第二天一早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放了一把干艾草。“艾草驱虫。你们院子里树多。”他说完就走了，三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回头朝我们挥了一下手。
从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过河。有人在这边住一夜，听人说说话就走。也有人住了两三天，帮忙劈柴挑水。杜嬷嬷每天多煮一锅粥，碗不够了就去镇上买新的。江雪尘把新买的碗叠在灶台角落，青花的一摞。有一天下雨，来的人少，她把碗一只一只洗了摆在窗台上晾着，像一个刚开张的小食铺。
那天傍晚雨停了，院子里全是湿漉漉的气味。枣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我站在院墙边上，看着杜嬷嬷蹲在灶间门口刷那摞新碗。她刷完一只就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件她早已熟悉的仪式。江雪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脚边砸出一排整齐的浅坑。
“人越来越多了。”
“嗯。”
“你怕吗？”
“怕。”我说，“但怕也要开。”
她伸手把滴到我肩上的那滴水珠擦去。她的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你爹当年要是也有这么多人站在他身后，他也许能多活几年。”她说着侧过头来看我，“你替他活下来了。你替他把这条路走通了。”
那天夜里雨又下了一阵，但天亮之前就停了。我推开门的时候，院墙西边那片新翻过的土被雨水浇实了，表面平展展的，像一面还没干透的泥板。天还没有大亮，东边透过来一线灰白的光。我蹲在那片新土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土面，又硬又紧，但底下是松的。
厨房里有人在说话，是王拴柱媳妇来了，正在跟杜嬷嬷商量今天煮什么。江雪尘在院子里扫昨夜积的水洼，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又轻又稳。炊烟从灶间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一缕，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我蹲在墙角，手指还按在那片新土上。那几粒槐树籽在泥土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活，但它们在底下试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