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姓女人第三次过河的时候,带来了十四个人。她说对岸已经把“商量会”办到了第三个村,每个村都插了一根刻杏花的木条。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些,像刚磨过的刀口。
那天下午,祠堂门口的空地坐不下人了,人们坐到了院子里、墙根下、枣树底下。又过了三天,王拴柱媳妇带着两个年轻女人去了河对岸。她说她们要去看看那边的人是怎么做的,看了就回来。三天后她们回来了,带着一份“规矩”——写在纸上的,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分明。第一条就是:“男人可以不替女人扛疼。这是他的权利。”
那份“规矩”被贴在了祠堂门口的墙上,用浆糊抹平了边角。每天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两眼。不识字的人让识字的人念。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拨接一拨的人围在那里,流动着,像溪水绕着石头转。
秋收之后,镇上的粮行贴出一张告示,招工不分男女。贴告示的是个年轻女人,站在梯子上把纸按平了,回头看了一眼围在底下的人,说了一句:“我们家搬货的活,以前只要男人。今年改规矩了,女的也招。”她说完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被人群围住问了一堆问题。
我站在人群外面,江雪尘站在我旁边。我们看着那张告示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我说:“有人开始传了。”她说:“传得比我们想的快。”
那天晚上,赵满仓拄着竹竿在院子里站着,跟我说话:“河对岸第六个村已经在动工了,要盖一间像这样的学堂。”他停了一下又说,“白姐让我问你,给他们取个什么名字好。”
我蹲在台阶上,月光落在赵满仓手里那根竹竿上,杆身被磨得发亮。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听风’吧。风从哪边来,它就往哪边听。”
一个月后,河对岸寄来一块木板,手掌大小,刻了两个字——“听风”。木板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萧景琰之子,江雪尘之夫,立此名于永安三十七年秋。”
江雪尘把木板挂在灶间门口。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块木板,木纹顺着字迹往两边散开,像一条河从中间流出几道细小的支流。杜嬷嬷从灶间出来经过那块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铜铃在腰上极轻地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认出了一段很久没有听到的调子。她低下头继续走,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间门槛上,月光从屋檐边落下来。江雪尘从灶间走出来,挨着我坐下,肩抵着肩。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爹要是知道他的名字被刻在木板上,挂在一间叫作‘听风’的学堂门口,他会说什么?”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说不定会说——‘挂歪了’。”
她伸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没有说话。枣树下那棵新枝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但没有断。灶间那块木板在风里转了一下,露出背面那行字的一角,又转了回来。月光落在上面,木纹的细痕跟着光慢慢移动,像是木板自己也在呼吸。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像一个句号后面跟着一个还没写下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