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来的人更多了。有赶牛车的,有步行的,也有坐渡船过来的。那根木条周围的石子已经堆成一小圈,有人用碎瓦片在边上围了一道矮矮的边沿。王拴柱媳妇说,要不干脆在木条旁边砌一个台子,让人放东西的时候不用蹲着。杜嬷嬷听了,说砖不够,得去镇上拉一车。第二天一早,王拴柱赶着板车去了镇上,下午拉回来半车旧砖。几个男人蹲在木条旁边砌了一个齐膝高的台子,抹了泥,晾了一夜就干了。
从那天起,台子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一颗野果、一小把干艾草、一片压平的树皮、一根编了一半的草绳。东西不贵重,但每天都有人放。没有人偷,没有人翻乱。风来的时候台子上的东西会被吹得动一动,但不会掉。那根木条立在台子中央,杏花在风里微微转着,像一朵永远不会落的花。
有一天傍晚我蹲在台子旁边,伸手把一片被风吹歪的干榆钱摆正。江雪尘从河边洗菜回来,蹲在我旁边。她看了一会儿台子上那些东西,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台子的最边上。是一颗枣核,洗干净的,晾干了,微微泛着棕红色的光。她说:“今年枣树结的第一颗枣留下的。”台子上的东西已经放了很多,这颗枣核放在边上,不多也不少,像那句不必说出口的话一样,落得刚刚好。
那天夜里我们在院子里坐着。枣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把月光挡得只剩碎碎的一地。杜嬷嬷的脚步声从灶间门口传过来,她把两只碗放在台阶上,然后站了一会儿,铜铃没有响,声音从暮色里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今天下午有人从山那边过来了。”她顿了一下,“他说白姐在那边又插了两根木条。还说有人开始叫她‘白先生’。”
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把那句话带到院子里每一处角落。她说完就转身回了灶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坐在台阶上,江雪尘坐在我旁边。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她伸手握住我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像根须在土里缓缓合拢。“她做到了。你爹那棵槐树,现在有两棵了。一棵在宫里,一棵在山那边。”她的手沿着我的手指慢慢滑下去,滑到指尖,握住了。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着。我们肩并肩坐着,看着院子西墙那棵新发的槐树苗,看着它在一整夜的月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明天去祠堂门口看看台子。”
“嗯。”
“后天也去。”
“每天都去。”
“那后天陪我去河边。”她在黑暗里侧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低,“今年芦苇长得好,想再割一批。”她说着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我的指根,像在量一根新芽的长度。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轮廓在月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像正在慢慢长成一棵树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