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触

作者:名字什么的什么都彳亍 更新时间:2026/6/24 3:35:58 字数:3078

一点了。

穿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脚边,那双皮靴又擦过了,朝外整齐地摆着。出宿舍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罗伊的床,人不在,桌上杂志还摊着,翻到印着马的那页。

下午的走廊比上午热闹,有人端着水杯往训练区走,有人在岔路口看手机。拐弯处一个人侧身让了一下,手里拎着银灰色护具,边角有几处磕痕。推门进训练区的时候指尖碰到门框上的金属面,上方那块电子屏跳了一下数字,没管它。

场地比食堂大两倍不止,暗灰色地面踩上去很硬,鞋底碰着声音脆。墙壁上嵌着圆形的传感器,密密麻麻,像一墙面朝内的眼睛。头顶的灯只开了一半。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作战服的中年人,短发,鬓角花白,就是早上操场那个。旁边站了七八个人,苏远征在最左边,罗伊在他旁边,安德烈在另一侧。昨天食堂那个分菜的棕色短发女生站在边缘,手里夹着一块平板,我记得她说过自己叫玛格。薇塔在最远处靠着墙,低着头翻自己手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严教官看见我,目光落过来一下,点了个头。

"今天的内容,接触。"

他走到场地中央的金属台面前,右手按进台面的凹槽。台面嵌着一块核桃大小的半透明结晶,浅蓝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手放上去的瞬间,结晶从内部亮了一下,极薄的光漫过整个晶体又收回去。严教官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旁边苏远征、安德烈、罗伊三个人,脚步都往后挪了半步,动作一致,像身体先于大脑判断了什么。

"行了。"严教官收手,结晶恢复半透明。

"一个一个来。"

苏远征先上,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尖亮了一瞬,浅白色的光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划了根火柴,半秒就灭。他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什么都没剩下。安德烈整只手掌浮起一层淡蓝色光纹,跟血管走向一模一样,他咬了一下牙才把手抬起来,甩了甩,像被烫了。玛格走过去把手放上去,结晶没亮,但她闭了大概三秒眼睛,睁开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然后说"好了"。

罗伊走过去,手放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脸上那种表情说不上疼也说不上怕,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好的事。他停了很久才松手,松开之后那只手攥了一下。

薇塔走过去表情很随意,结晶中央亮了一小团光,像在水底划了根火柴。她转身往回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严教官的目光落过来。

走到台面前站定。结晶就在正中央,浅蓝色的半透明体。严教官说"放上去"。

指尖碰到结晶表面的一瞬间,唯一的感觉就是凉。不像是温度的那种凉,像你碰到的东西外面裹了一层隔膜,把所有的触感都拒在外面。三秒。五秒。什么都没有。手底下安安静静,头顶空调出风的声响清清楚楚。

"行了。"

收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往旁边退了一步。苏远征眉毛动了一下,安德烈偏了一下头,玛格低头在平板上写了什么。薇塔的目光多停了一秒。

"候补生先出去热身。纪寻留一下。"

其他人往外走。苏远征经过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正常",没停。薇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严教官看着我。

"没反应。"

"嗯。"

"之前碰过结晶?"

"没有。"

严教官看了我一眼。"多数人第一次接触多多少少会有反应。你属于那种暂时什么都出不来的。"他停顿了一下。"能坐到这里来的,多半不是随随便便选上的。你身上大概也有什么东西,只是还没打开。"

"怎么才能打开?"

"不知道。"他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苏远征第一次就亮了,安德烈疼了三天才出反应。罗伊等了快两周。"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你可能是那种更慢的。"

"更慢是多少?"

"有些人永远等不到。"他说,"但也有人等了一个月。这种事没有规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下午跟着他们做体能和模拟训练。结晶的事不用想了,该有的时候会有。"

小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翻过掌心看了一眼。那种"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比"发生了"更让人记得住。

出去的时候其他人在走廊里站成一排。苏远征带头拉伸,安德烈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薇塔站在最末尾,目光对过来。

"没反应?"

"没有。"

"嗯。"很短,像早就知道。

下午是模拟对抗训练。每人三到五次,低功率攻击装置打在身上,会发麻或者发热,像被电了一下。

轮到我,第一次打左肩,像被人拍了一巴掌。第二次打小臂外侧,连巴掌的感觉都没了。第三次打胸口,高频短脉冲落在上面的一瞬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弹了一下——从内部往外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心脏后面敲了一记。低头看胸口,衣服没皱。

"继续。"

第四次打肋骨侧面,胸腔里那个震动比上次明显了一点,像那人又敲了两下。屏了一下呼吸,门没开。第五次打肩膀,什么都没发生。

训练结束,安德烈摘护具的时候手还在抖。我站在训练场边缘低头看胸口,被击中的位置没留印子,但那个震动的感觉还停在胸腔里。

晚上洗澡,脱了上衣对镜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回到宿舍罗伊已经躺在床上了,杂志搁在膝盖上。看见我进来合了一下杂志。

"你那个,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

"嗯。"他翻开杂志,翻了一页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是一次就有的。"

"你第一次多久?"

"两周后。第二次尝试才有。"

"有反应之后呢?"

"之后就是训练了。"

"训练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不清楚。"合上杂志,"等你有了就知道了。"

熄灯之后躺着。走廊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换气扇在嗡。把胸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指腹沿着凹槽走了一遍。候补生·C-17-09。

"罗伊。"

"嗯。"

"上面那个东西,他们说是六棱柱,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就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快三十年了。他们说来这儿之后才有的这个基地。"

"那个东西是干嘛的?"

"没人说过。"

"那虚素呢?"

他翻了个身。"明天有理论课。"

"你上过理论课了吧?"

"上过。"

"那跟我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不好。"他在下铺坐起来了,铁架床吱了一声。"这么跟你说吧——那个六棱柱来了之后,地面上的某些区域就开始出问题。温度变化,物质重组,有些地方什么东西碰到都会变成一层白壳,灰白色的,像瓷,敲不碎。虚素就是那个东西释放的。"

"虚素是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能在仪器上检测出来。浓度高了就会出事。"

"什么事?"

"你下午被那个装置打的位置,就是模拟虚素冲击。其实连真实强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们说真正碰到高浓度的时候,人会从内部开始变成跟墙壁一样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见过照片。一只手,手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了,但还能动。"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半透明的手,能动。

"那个六棱柱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人知道。"他又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跑。"

我没再问了,他在下铺翻了个身,铁架床晃了一下就不动了。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长。换气扇的嗡声从走廊尽头渗过来,不高不低,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说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塞得满满当当,挤在一起。六棱柱、虚素、半透明的手、严教官说的“更慢”、罗伊说的“有人没回来”、还有胸口那个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的震动。这些东西没法排序,也没法归类,就这么一堆一堆地堆着,像把所有东西都倒进了一个抽屉里,抽屉关不上。

两天,我才来了两天。来的时候只想知道父母的事,现在知道了更多,却离答案更远了。不,也不能说更远了——是知道了太多别的东西,把原来那个问题盖住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先想哪一个。

算了。

我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枕头是化纤的,有股新的味道,不太难闻,但也不熟悉。不熟悉的东西太多了,走廊、灯光、气味、人、说话的方式、吃饭的座位。这些东西都在那里,我只需要一件一件地习惯。至于那些暂时想不清楚的——等明天再说。理论课上有答案,训练场上有答案,这个基地里到处都是答案。我只需要待在能看见它们的地方。

换气扇还在响,只是我没有再去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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