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跑完两公里之后严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说了一句:"今天上午有理论课,吃完早饭八点到C区三楼集合,别迟到。"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没多想。
食堂早饭换了花样,粥还在,旁边多了花卷和煎蛋,咸菜换成了萝卜皮。我端着盘子坐到角落的老位置,夹了一个花卷掰开看了看,白面卷白面,发得不错。
苏远征端着盘子过来了。坐下之后先把老干妈拧开闻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勺拌进粥里,低头喝了一大口。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罗伊打呼噜吗?"
"不打。"
"那你运气好。"他又喝了一口,"安德烈打,我在隔壁都能听见。"
安德烈端着盘子过来坐下,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看了看苏远征又看了看我。
"我戴耳机。"
"你睡觉也戴?"
安德烈想了想,"有时候。"
玛格端着盘子过来坐下了,把菜分好,安德烈把自己的青豆拨过去,玛格说了声谢谢,语气很随意,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我抬头看了看桌边的人。罗伊在角落捏着花卷翻来覆去地看,安德烈在剥煎蛋,苏远征在喝粥。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来这里两天,遇到的每一个外国人都在说中文,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英语或者其他语言。所有人的中文都说得很好,有带口音的,有咬字认真的,但都能说,都愿意说。
苏远征看了我一眼,夹了块萝卜皮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别高兴太早。"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后面各国语言你都得学。基地内部通用中文,但资料、通讯、文献什么语言都有,到时候有专门的课。"
"你学了几门?"
"英语和俄语,但俄语还没学明白。"他看了一眼安德烈,"这家伙中文说得比你好,你信不信?"
安德烈抬头想了想,用中文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中文是来了之后学的。"发音很标准,语调也平稳,只有一个地方稍微翘了一下。
"学多久了?"
"一年多。"
"那你要不要教教他?"
安德烈看了我一眼。"先上理论课,理论课有专门的语言课程安排。我没资格教。"
苏远征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薇塔没来,她那一桌是空的。
吃完早饭我往C区走,从食堂后面绕出去,穿过一条比主走廊窄得多的通道,墙上刷着浅灰色涂料,没有窗户,地上鞋印叠了一层又一层。上了两层楼,通道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门,门框上的牌子写着"理论室C-3"。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七八排阶梯座椅,坐了大概二十来个人,分布松散。苏远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安德烈坐他后排。罗伊坐在角落,低头翻杂志。玛格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笔记本已经摊开了。薇塔在最后一排靠墙,腿搭在前排椅背上,端着一杯水。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手。我点了一下头,走到苏远征旁边坐下。
教室里还有不认识的人。第二排两个男生在低声说话,一个侧着头,另一个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中后排有人靠着椅背闭着眼,有人低头翻书。没多看。
过了几分钟,前面那扇小门开了。
周正明走进来。他穿浅灰色夹克,手里夹着文件夹。他走到讲台前面,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几处停了停,然后才落到前面。
"人齐了。"不是问句。
"我叫周正明。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转身从讲台旁边的柜子里搬出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册子,摞得整整齐齐,大概十来本。他放在讲台边缘拍了拍。
"今天班上有人是第一次来,所以课前先把教材领了。后面的人没拿过的也可以过来拿。一人一本,回宿舍再看。"
我走过去拿了一本,牛皮纸捆得紧,拆开的时候纸绳在手指上勒了一下。里面是一本灰色封面册子,大概两百页,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一行编号:C-03/B。翻开来纸张的气味先涌上来——崭新的印刷纸味道,夹着一点胶装书脊的刺鼻气息。里面的字排得密,大量图表穿插在段落之间,有些页边上还留着空白备注栏。每页抬头都有一个六边形水印,三圈同心圆叠在一起。我把书合上,放到笔记本旁边。
周老师按了一下投影仪的遥控器,幕布亮起来。他站在讲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桌面边缘,像在等所有人都准备好。
"老规矩,基础概念快速过一遍。听过的当复习,没听过的仔细听。"
"虚素是从六棱柱持续释放的粒子。穿透一切已知物质,不衰减,不屏蔽。低浓度无害。高浓度与硅基矿物发生苍白反应——物质被重构为半透明结晶结构。苍白反应不可逆,目前无恢复手段。"
他说话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每句话都缩成了最短的版本,带着一种"往下翻,下一页还有"的节奏感。我的笔跟着他的语速走,但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已经开始掉队了。他在说临界点的时候我还在想刚才那段关于浓度阈值的数字,他说个体差异的时候我还在记临界点那个词旁边的标注。有些词落在了耳朵里,来不及落到纸上,被下一个词盖过去了。
"关于苍白反应的个体差异,你们当中可能有人已经注意到了。同样浓度的虚素暴露,有人可以坚持更久,有人几秒就到达临界点。"第二排那个侧着头的男生把笔放下来坐直了,闭着眼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苏远征的右手拇指在桌沿上缓慢地蹭着,安德烈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坐着的角度变了,像把重心往前挪了一点。
"临界点,是人体从可逆状态进入不可逆状态的界限。过了这个点,苍白化就无法停止。每个人的临界点不同,疲劳、情绪、身体状态都会影响这个点的高低,差距可以到三倍以上。"
我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三倍以上——这个数字卡在脑子里,像一个塞子堵住了后面的通道。
"如何提升临界点,"周老师的声音又清晰地拉回来了,"不是今天的内容。今天只是让你们先知道它的存在。"
他又翻了一页,投影换了一张人体轮廓的示意图,从左到右标注了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旁边都配着文字说明和一小张局部特写照片。
"苍白化是有明确分级的,你们在教材上也会看到这张图。"他指了指屏幕最左边。"初期。皮肤表面出现微弱蓝白色荧光,局部有刺痛感。心率加快,但意识完全清醒。这个阶段通常持续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取决于虚素浓度和个体耐受。"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初期,荧光,刺痛,清醒。
"如果继续暴露,会进入中期。荧光面积扩大,皮肤表面开始出现对称的几何裂纹——不是伤口,是结晶结构从内部向外生长形成的纹路。组织开始硬化,剧痛会逐渐转为麻木。意识仍然存在,但开始出现轻度混乱。"
周老师翻到了下一张。中期的图比初期多了一些细节——皮肤表面那些裂纹被画得更清楚,像是有人用尺子在皮肤上比着画的。我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中期,裂纹扩散,硬化,麻木。
"末期。组织完全结晶化,丧失所有生理功能。患者可以保持站立姿势,但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表面上看像一尊半透明的雕像。"苏远征坐在我旁边,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玛格在第一排,左手压在桌沿上,右手捏着笔,手指在笔杆上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周老师没有停顿。他往下翻了一页。"但还有一个阶段。极期。在末期之后——身体已经完全结晶化、没有任何生理功能之后——意识可能会短暂保留。时间不长,从几秒到几十秒不等。在这个阶段,患者能看到自己的形态、能感知周围环境,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教室里的安静比之前更长了。我坐在座位上,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渗开了一个小点。极期——身体已经是结晶了,但人还在里面。能看,能感知,能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玛格没有抬头、罗伊的杂志停了——他的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但没有翻动。第二排那个侧着头的男生呼吸声比之前轻了,我的呼吸也轻了。
周老师合上那一页,翻了过去。
"极期目前没有可靠的恢复记录。这是理论课的内容,你们需要知道它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投影切了下一张图——一张十二面体的晶体结构图,半透明的蓝色,每一面都均匀,像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接下来讲核心结晶。"
教室里有人调整了坐姿,苏远征的笔重新抬起来了。
"苍白反应是问题,核心结晶是目前找到的唯一应对手段。"周老师点了点屏幕上的那张晶体图,"这是高浓度虚素在极端条件下凝聚而成的特殊晶体结构,纯度越高,它的稳定场就越强。"
"稳定场是什么?"后排有人问。我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棕色头发的女生,她手里的厚书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压着书缝。
"稳定场能抑制苍白反应的扩散。"周老师说,"只要你在稳定场的范围内,苍白化就会被减缓,甚至暂时停止,虚骸在稳定场中活性也会被显著削弱。"
玛格在第一排,她低头写着什么,笔没停。
"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玛格抬起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核心结晶是信使剥离的“血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信使——那个六棱柱——通过共鸣场将自身的一部分以结晶形式投射到地球。目前已知的每一块核心结晶都来自同一个来源。"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那个棕色头发的女生没有说话,但她把厚书合上了。盯着屏幕没有动。
"有些人能和核心结晶建立神经链接。"周老师翻了一页,投影换了一张示意图——人形轮廓和晶体结构之间画了一条线。"我们称这些人为共鸣者。"
我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这个词终于被正式提出来了。共鸣者。第二天晚上罗伊提过一次,当时没听清前后文。现在它在周老师的话里有了形状和位置——能被核心结晶选中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建立链接。"周老师说,"目前唯一可靠的预测指标是——这个人曾经经历过某种深刻的创伤。"他说"深刻的创伤"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技术参数。
但我的笔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写。创伤,我想到那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什么明确的画面,但训练场上那块结晶的触感记得很清楚——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那是意味着我的创伤不够深,还是我根本没有那种"被改变过的意识结构",还是我在那座训练场上呆坐的几分钟里错过了什么只有别人能感觉到的东西。
苏远征坐在我旁边,他的笔在那句话后面没有停,但我注意到他的手腕在纸面上悬了一瞬间才落下去——不像在写东西,更像是在等一句话过去。
"每个人和核心结晶链接之后的反应不同。"周老师翻了一页,投影上出现了一张分类图,列了几个框。"我们称之为印记,每位共鸣者觉醒的专属能力都独一无二。由性格、经历、链接时的心境共同决定。"他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分类表。"大致可以分为强化型、放出型、操控型、领域型和特殊型。基本逻辑你们知道就行。细节以后单讲。"
第二排那个侧着头的男生举了一下手又放下了。周老师看了他一眼。"还有问题?"那个男生说:"那没有创伤的人就完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