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南城。
民国末年的夜色,没有如今满城灯火的繁华,只有巷口零星几盏老旧煤油路灯,昏昏沉沉亮着微弱的光。晚风穿过老巷青砖缝隙,卷着微凉的潮气吹过来,将白日里喧闹的人潮气息彻底吹散,整条老街变得寂静幽深。
档案馆的木窗敞开着,室内煤油灯灯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宽大的实木案台。
案台上整整齐齐摊放着白天从南城旧巷带回的所有取证物件:一张张冲洗完毕的现场照片、工整记录的走访笔录、标记好序号的痕迹样本,密密麻麻铺满桌面,每一处细节,都记录着那桩离奇命案的疑点。
陆明弯腰整理着帆布布包,将老式胶卷相机、空白记录本、墨水瓶、手电筒一一仔细归置,动作细致又认真。
忙活半晌,他直起身,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忍不住心底发怵,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江彻。
江彻倚在木柜旁,一身干净黑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夜色落在他俊秀清冷的侧脸上,眉眼淡漠沉静。他刚刚翻完厚厚一叠南城旧档,指尖还残留着旧纸张的粗糙质感,周身气质冷冽又沉稳。
陆明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小声试探。
“说真的啊。”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江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今晚……我们两个,真的确定要去城西那片废弃矿场?”
这话一出,江彻缓缓抬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斜,带着十足的戏谑与调侃,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明。
“怎么?”
江彻薄唇轻启,语气故意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
“白天在巷口是谁底气十足,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什么都不怕,今晚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们陆大侦探,这是要变回娇滴滴的大公主,不想去吃苦探案了?”
“大、大公主?!”
陆明瞬间破防,当场瞪大双眼,脸一下红透了,又气又尴尬。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布包,快步走到江彻面前,不服气地抬手比划:
“江彻你能不能别乱取外号!什么大公主!太难听了!”
“我那不是怕,我那叫谨慎!谨慎懂不懂?”
“那矿场荒了十几年,民国早年就彻底废弃了,荒无人烟、黑漆漆一片,传闻又多,我提前预判风险怎么了?这是专业办案素养!”
看着他一本正经强行找补、嘴硬逞强的模样,江彻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淡淡凉凉的。
“嗯,专业素养。”
“专业嘴硬、专业怂、专业自己吓自己。”
陆明被他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别过头,偏偏又反驳不了。
毕竟他自己心里清楚,白天胆子天大,一到深夜黑灯瞎火,想到那片无人荒矿,心里确实隐隐发慌。
但面子绝对不能丢。
陆明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回去继续收拾装备,嘴里碎碎念不停:
“去就去!谁怕了!今晚就算矿场再荒、再偏,我也陪你查到底!”
“我就是单纯觉得深夜探案太累,纯属加班辛苦,跟害怕没有半点关系!”
江彻看着他嘴硬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收起笑意,起身拿起自己的布包。
两人搭档多年,他早就把陆明的性子摸得透透彻彻。
胆小却热血,爱脑补却极度靠谱,嘴上吐槽不停,查案的时候永远最认真、最细心。
“好了,收拾完毕。”
江彻将最后一份卷宗妥善收好,沉声开口:
“线索已经很明确,旧巷案发现场干干净净,所有破绽、所有后手,全部指向城西废矿。今晚必须去一趟,把藏在暗处的东西挖出来。”
“放心,全程我在前,你跟紧我就行。”
听到这句话,陆明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瞬间消散大半。
他嘴上依旧傲娇:“谁要你护着!我自己也能查!走!出发!”
两人锁好档案馆木门,并肩走进沉沉夜色之中。
民国南城的深夜街道格外冷清,街边老店铺早已全部打烊,门板紧闭,整条长街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哒哒踏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路边老树枯枝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地面,歪歪扭扭,看着莫名有些诡异。
陆明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眼神止不住四处乱瞟,生怕暗处藏着什么东西。
但为了不被江彻继续调侃,他硬是全程绷着脸,装作淡定自若的模样。
江彻余光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也不戳破,只慢悠悠开口调侃:
“这么淡定?我还以为你会一路贴着我走。”
“我淡定得很!”陆明目不斜视,挺胸抬头,“我这叫临危不乱,心理素质顶级!”
两人一路互怼拌嘴,一路快步前行,不知不觉,已经远离城区街巷,走到了南城西侧的荒郊地带。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荒芜。
路边再也没有民居店铺,只剩下遍地杂草、丛生灌木,晚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黑夜里格外刺耳。
视线尽头,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式矿场轮廓,静静蛰伏在夜色深处,破败、荒凉、死气沉沉。
高高的老旧围墙斑驳脱落,生锈的大铁门死死紧闭,铁栏杆上缠满干枯藤蔓,荒草没过脚踝,一看就是常年无人踏足之地。
这里,就是南城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弃老矿场。
“到了。”江彻停下脚步,低声开口。
陆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阴森荒凉的矿场,后背悄悄泛起一层凉意,下意识往江彻身边凑近半步,嘴上依旧硬撑:
“看着也就一般般嘛,也就……荒凉了一点点而已。”
江彻懒得理他的口是心非,上前两步,抬手推了推铁门。
铁门锈死多年,沉重无比,纹丝不动。
“门锁早就锈死了,推不开。”江彻淡淡道,“翻墙进去。”
“翻、翻墙?”陆明微微一愣。
“怎么,大公主连墙都不敢翻了?”江彻挑眉调侃。
“谁不敢!翻就翻!”
陆明立刻不服气上前,两人踩着墙边杂草,手脚利落翻上低矮围墙,轻轻一跃,悄无声息跳进矿场内部。
落地的瞬间,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灰尘与腐朽气息。
整片矿场死寂一片,破旧的矿车歪斜倒在地上,废弃工具散落遍地,老旧木屋残破不堪,黑漆漆的矿洞入口正对前方,如同一张蛰伏的漆黑大口,让人望而生畏。
两人立刻收敛嬉笑,压低脚步,小心翼翼往矿场深处走去。
“小心脚下,别发出声音。”江彻低声叮嘱,“凶手极有可能藏匿在此,或者时常过来,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陆明立刻点头,瞬间进入办案状态,手持手电,细细扫视周遭一切痕迹,左看看、右看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两人一左一右,缓慢探查整片矿场空地。
地面满是灰尘杂草,大部分地方荒草丛生,看不出痕迹,但越是干净的角落,越显得刻意反常。
就在两人绕到矿洞前方空地时,陆明的手电光束忽然一顿,牢牢定格在地面一处东西上。
“等等!”
陆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
“江彻,你快看这里!”
江彻立刻快步上前,顺着灯光看去。
只见干净的泥土地正中央,端正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旧木偶。
木偶布料陈旧泛黄,款式老旧,是民国早年孩童玩闹的样式,安安静静立在荒地中央,在漆黑空旷的矿场里,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荒无人烟、十几年没人来的废矿场,怎么会平白无故摆着一个完整的旧木偶?
陆明蹲下身,不敢轻易触碰,眉头紧紧皱起。
“难怪外面一直传鬼婴流言……”
“凶手就是故意把这种孩童木偶放在这里!”
“专门营造出孩童滞留、阴灵不散的假象,让所有人坚信老巷传闻是真的!”
江彻蹲下身,目光冷静锐利,细细观察木偶周遭的地面痕迹。
“摆放位置极其刻意,灰尘完整,没有落荒痕迹。”
“是近期特意摆放,用来巩固流言、误导大众。”
“所有灵异传说,从头到尾,都是人为布置的骗局。”
陆明越看越心惊,忍不住感慨:
“这凶手心思也太缜密了!利用一座废矿、一个旧木偶、一段陈年流言,就能完美掩盖一桩杀人命案,把所有人的视线全部带偏。”
就在两人专注查看木偶、分析线索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铁门响动,突然从矿场大门口传来!
是有人!推开了矿场铁门!
两人浑身瞬间一僵,神色骤然一变!
深夜荒矿,除了他们,居然还有人过来!
不用多想,来人绝对有问题!
绝对是凶手!
来不及多想半分,江彻反应极快,瞬间抬手按住陆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声道:
“躲!快躲进旁边废料堆后面!”
陆明心里一惊,瞬间收敛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两人弯腰俯身,飞快闪身躲进一旁堆积如山的废旧矿料、碎石木堆后方,死死压低身形,隐藏踪迹。
刚刚躲稳,沉重的脚步声便缓缓从大门口传了进来。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不急不缓,慢悠悠踏过荒地,朝着矿洞方向靠近。
黑暗之中,来人身影被夜色笼罩,看不清样貌,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瘦削的人影,动作谨慎,目的性极强。
躲在废料堆后的陆明,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他紧紧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喘,悄悄侧头,凑到江彻耳边,用气音疯狂小声吐槽。
“完了完了!真有人来了!我说什么来着!今晚绝对撞上正主了!”
“我刚才就不该嘴硬!早知道我真在档案馆待着算了!”
“这也太刺激了吧!第一次深夜追凶直接撞嫌疑人!”
江彻侧眸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无奈,同样用气音低声回怼:
“现在知道怕了?白天是谁勇得天下第一?”
“那能一样吗!”陆明委屈巴巴小声辩驳,“白天是查案取证,现在是近距离蹲凶手!风险等级完全不一样!”
“闭嘴,别出声。”江彻淡淡制止他,眼神牢牢锁定前方人影,“稳住,静观其变。”
陆明立刻乖乖闭麦,死死压低脑袋,一边紧张偷看前方动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暗暗腹诽:这凶手也太敬业了,大半夜还特意回来巡查,简直是不给办案人留活路!
夜色寂静无声。
神秘人影一步步走向矿洞前方,在刚刚两人查看木偶的位置停顿下来,似乎在检查现场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幸好两人动作极轻,没有挪动任何物件,只近距离观察,并未留下破绽。
暗处的陆明屏住呼吸,脑子飞速运转,悄悄在心里梳理线索:
深夜返场、刻意布置木偶、长期利用流言掩盖罪行、熟悉矿场所有地形、熟悉老巷作息……
所有线索全部对上!
这个人,绝对就是制造南城旧巷离奇命案、操控鬼婴流言、借鬼神之说掩盖杀人真相的幕后真凶!
而此刻,他们二人,正躲在暗处,距离真凶不过短短数米之遥!
危机,悄然笼罩整片深夜荒矿。
真相,也在这片黑暗之中,即将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