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后，佣人们撤走了桌上的餐具，打扫干净桌面，然后换上了茶饮。
叶君与斋藤飞鸟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煎茶，浅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透亮清澈。
斋藤绫乃面前放着一杯粉色的饮料，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杯底沉着几颗深红色的果粒，她一边看手机一边用吸管搅了搅，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剩下两人的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叶凌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快速收回视线。
斋藤飞鸟端起茶杯，姿态端正地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道：
“正好今晚大家都在，我有些事要说一下。”她的语气温和，但却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从今天起，叶凌天就是你们的哥哥了，凌天以后要在这里长住，绫音，绫乃，你们要照顾好哥哥。他刚来日本，很多东西不熟悉，生活上也好，语言上也好，你们能帮的地方就帮一下。”
斋藤绫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放心吧，母亲大人。”
斋藤绫乃咬着吸管，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才见过一面就让人照顾，万一照顾出什么事来怎么办……他又不会说日语，走出去还不是我们给他当翻译……再说了，他长得也不怎么样……”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所有人都能听见，但语速快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偏偏每个字都吐得清楚，能让人听清。
斋藤绫音偏过头，淡淡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
斋藤绫乃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讪讪地闭上了嘴，低头盯着杯子里的饮料，脚尖在餐桌底下轻轻蹭了两下地板，不吭声了。
斋藤飞鸟没有接她的话茬，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第二件事，凌天你今年二十岁了吧，听你爸爸说你没上过大学对吧？”
叶凌天微微点了点头。
“绫音和绫乃现在读的大学，正好是斋藤集团赞助的。我准备安排你从一年级开始入学，和绫乃同年入学。手续方面我会让人处理，你到时候直接去报到就行。”
这句话刚落地，斋藤绫乃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双手撑在桌面上，对着斋藤飞鸟用日语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开什么玩笑！他那个日语水平，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吧！这么大一只，笨里笨气的，一看就不是学习的料，跑去我们学校那不是丢斋藤家的脸吗！别人问起来我怎么介绍？说这是我妈从中国捡回来的傻大个哥哥？我不要！”
叶凌天虽然没听懂全部，但“日语”“学校”“丢脸”这几个词还是隐约分辨得出来的。
他看了看炸毛的斋藤绫乃，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斋藤飞鸟，再看了看坐在一旁纹丝不动的叶君。
叶君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看任何人。
斋藤飞鸟眼睑微垂，朝斋藤绫乃的方向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怒意，没有呵斥，甚至称得上平静。
斋藤绫乃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她看着自己母亲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站了两秒，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瘪着嘴慢慢坐了回去。
叶凌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不大：“飞鸟阿姨，上学的事我听您安排。不过在入学之前，我想先把自己的日语水平提高一下，您看能不能请个老师，费用我自己出也行。”
斋藤飞鸟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餐厅门口角落的管家，管家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微微躬身。
“联系一下之前给绫音请过的那位中文老师，”斋藤飞鸟用日语说，“看她的日语教学排期还有没有空档。另外，把集团内部合作的那几家语言机构的名录整理一份，明天早上放到我书房。”
管家点头：“好的，夫人。”
斋藤飞鸟说完，才重新转向叶凌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老师的事我让管家去安排了，你先安心住下来，适应几天再说。”
叶凌天看了她一眼。
从头到尾，她说话的速度不快，音量不高，没有一句重话，也没有一句多余的。
但整个局面的节奏，从头到尾都在她手里。
他点了点头：“谢谢飞鸟阿姨。”
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斋藤绫乃站了起来，这回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母亲，叶叔叔，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叶君笑着点了点头：“好，早点休息。”
脚步声在楼梯方向渐渐远了。
斋藤飞鸟收回视线，看向叶凌天，语气里带了一丝歉意：“凌天，绫乃年纪还小，性格也跳脱，有时候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叶凌天摇头：“不会，我理解绫乃的心情。”
他刚才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斋藤绫乃再不满，临走前还是记得跟叶君打了声招呼才走。叶君在这个家的地位，至少不像他之前担心的那样糟糕。
斋藤飞鸟又转向斋藤绫音：“绫音，明天你没什么事吧？”
“没有，母亲大人。”
“那明天就麻烦你带你哥哥在别墅附近转转，认认路，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母亲大人。”斋藤绫音应得很干脆。
叶凌天本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他一个人也能摸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瞥见对面叶君正朝他使眼色。
“麻烦了，绫音妹妹。”他对斋藤绫音说。
斋藤绫音微微一笑：“不麻烦，哥哥。”
斋藤飞鸟看了看座钟，站起身来：“那今晚就到这里吧。老公，你陪我先上去，我还有些文件要看。绫音，你带凌天先上楼休息。”
叶君跟着站起来，经过叶凌天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跟上了斋藤飞鸟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餐厅。
斋藤绫音也站了起来，走到叶凌天身边：“哥哥，走吧，我送你到房间门口。”
叶凌天跟着她走出餐厅，两人并肩穿过大厅，走上楼梯。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笼着深红地毯，整层楼安安静静的。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之前，斋藤绫音放慢了脚步，偏头看向叶凌天：“哥哥喜欢去什么地方？我明天可以安排路线。”
叶凌天想了想：“其实去哪里都可以，我不挑，凌音你决定就好。”
“那有没有特别想看的地方呢？”
“……安静一点的地方就好。”叶凌天想了想说道，“名胜古迹之类的，不用太热闹。”
斋藤绫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哥晚安，祝你好梦。”
“嗯，你也一样，晚安。”
推门，进去，关门。
他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叶凌天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很乱。
想起当年爷爷的葬礼上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一个个跑来跟他说遗产怎么分、房子能不能让出来、你一个小孩拿那么多也没用……那些嘴脸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从小跟着爷爷练拳，说话办事都直来直去，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他一碰就烦。
现在换了一个国家，换了一屋子人，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
继母智谋深沉，两个继妹一个温婉一个跳脱，父亲夹在中间左右周旋。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吧？
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