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厅比门外更吵。有人拍桌叫酒,也有人蹲在任务板下抄地址。靠门那桌刚交完任务,三个人的靴子上全是泥,桌底躺着一条吐舌头的黄狗。
她绕过狗尾巴,闻到麦酒、湿皮革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气味。右侧通道里还飘来一点甜香。
任务板分了三层。最上面钉着带红蜡印的讨伐和护送委托,纸张厚,报酬也高;中间是有评级的采集、清剿和商队雇佣;最下面靠墙的位置,则夹着搬运、抄录、清点仓库和替药铺跑腿的纸条。
她在最下层停住。那里的委托报酬不多,要求却写得很明白:临时登记者可接,需由接待员盖章;若有冒险者等级,则优先按等级分派。
规则比她想的细。
她看着那行字,又去看中间那层的下水道清理。二十五枚铜币,自备长靴,限E级以上。鞋底开胶的靴子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伊芙把手收了回来。
先把自己放在哪一栏弄清楚,再考虑接什么任务。她捏着回执,走向中间的接待窗口。
“伊芙?”
窗口后的接待员从文件后抬起头。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看清她后,又被推了回去。她胸前的名牌写着“艾玛”,棕色短发用一枚一字夹别到耳后,右袖沾了一小片墨。
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落到她身上。她仍旧先回了下头,身后只有那条黄狗,正趴着打哈欠。等她再转回来,艾玛已经朝她招手。
“你上周登记完就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补复核了。”
她走到柜台前,把回执递过去:“睡过头了。”
艾玛低头核对日期,没追问,只把回执压进一叠表格里:“临时登记没失效。先做两项基础测试,能过的话,我给你开七天的协助权限。”
“协助权限能接最下面那些?”
“搬运、跑腿、抄录、简单采集,还有公会内部的杂项。危险委托不行,单独出城也不行。”艾玛说得很快,像这套话已经讲过很多遍,“等你以后通过正式评定,就能进中间那一层了。”
她顺着艾玛的手指看向任务板。规则清楚,限制也清楚,听上去还算能接受。
“行。”
艾玛从柜台下抱出一只水晶球,搁在软垫上:“先测魔力。手放上去,想象火或者光都可以。”
水晶球贴上掌心时很凉。她先想了蜡烛,又想了篝火,球体毫无反应。
艾玛在表格上写下“近零”。
她又试着回忆游戏里的火球术:抬手、瞄准、放出。动作和弹道都记得,手心里却什么也没有。她看着水晶,忍不住问:“它没有别的选项吗?”
“有是有,不过都得有一点基础反应。”艾玛抬眼看她,“没关系,很多人本来就没有魔力。”
第二项是剑术感应。她依次想了斩击、横扫和突刺。她记得游戏角色怎样出剑,自己的手腕却没有任何相应的感觉。
水晶球还是安安静静的。
艾玛翻开另一页表格,正要写字,水晶内部忽然亮起一条细细的金线。
不是从掌心往里涌的光。那条线像藏在球体最深处,先亮了一下,随即沿着里面的纹路绕了半圈。水晶底座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只剩中央那枚还亮着。
她抬起手:“这算通过,还是机器坏了?”
艾玛也没立刻回答。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先检查底座,又翻过水晶球下方的编号牌。大厅里有人在催下一张委托,黄狗甩了甩尾巴,柜台后面却像突然安静了一小块。
“……我没见过这种反应。”艾玛终于说,“先别动。”
她便没动。看着那条金线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先浮出的不是害怕,而是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新手教程果然总要卡一次。
可她还没来得及笑,水晶底座轻轻一震,符文全灭了。
艾玛指尖停在表格上方。她试着转动水晶球,球体里映出大厅的灯火和她们两人的脸,除此之外一片干净。
“魔力近零,剑术……近零。”艾玛慢慢说完,拿笔在两栏后面各补了一道横线,“正常情况下,系统会给出临时等级建议。你这里没有。”
“那我能接任务吗?”
艾玛看了她一眼。她问得很认真,像刚才那点异常只是一句说明文字没加载出来。
“能。”艾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浅灰色的临时登记牌,在权限栏盖了一枚小印,又把登记表和笔推过来,“先按无评级临时登记者处理。名字在这里签一下。”
笔到了她手里,手指自然而然摆成了从前填表的姿势。第一笔快要落下时,她看见回执上的名字,笔尖便悬在纸面上方。林知夏三个字不属于这张表,也没有人能看懂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照着回执,一笔一画写下“伊芙”。最后一笔落得稍重,墨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
艾玛接回表格,只看了看字迹:“七天内只能接低风险协助委托;到期前回来复核,别擅自出城。”
浅灰色牌子比正式冒险者的铜牌薄得多,边缘也没打磨干净。伊芙用拇指摸了一下上面的压印:无评级、临时、协助。
没有职业,没有技能,也没有等级。初始界面简陋得有点过分。
可最下层那排委托总算对她打开了。
“谢谢。”她把临时牌收进外套口袋,又把回执折好,“我先看看能接什么。”
“等等。”艾玛叫住她,把一张印着公会标记的小纸塞过去,“后勤仓库缺人核对干粮,报酬三枚铜币,两个时辰。就在后院,不用出门。你要是今天没别的安排,可以先从这个开始。”
她接过纸。三枚不多,至少不用拿开胶的靴子去下水道;更重要的是,后院离大厅不远,出了问题也好回头找人。
她把纸叠好,抬眼时又闻到了右侧通道飘来的甜香。
“那个方向,是卖点心的?”
艾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蜜糖与奶。草莓点心是招牌,一块八枚。”
她摸了摸钱袋。五枚铜币的烤饼刚吃下去不久,剩下的钱也经不起乱花。目光在通道口停了一下,还是先把临时委托单塞进了口袋。
“等拿到报酬再看。”
“这个选择很明智。”艾玛说。
“我也觉得。”
她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淡粉色的发尾。
“伊芙小姐。”艾玛在后面提醒,“后院走左边那扇门。”
她已经迈出两步,脚步停了一下。这一回,她没有再转头寻找大厅里是不是还有别人,只抬起手,表示自己听见了。口袋里的临时登记牌贴着腿侧,走一步,便轻轻碰她一下。
艾玛没有立刻去接下一位冒险者。她看着桌上的水晶球,等大厅的嘈杂重新填满耳边,才伸手碰了碰底座。
球体里面没有光,表面却凉得异常。她换了个角度,才看见水晶内壁靠近底座的位置多出一道极细的裂痕,细得像有人用针尖轻轻划过。
下一位冒险者已经把委托单拍到柜台上。
艾玛把水晶推回软垫中央,翻开新表格,先写下对方的名字。只是写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伊芙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