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薄荷色的月亮》是林默自己动手写的剧本，比之前两部都慢。故事发生在一个潮湿、偏僻、夏天漫长的小城。女主角周弥，十七岁，转学到这座城市。她安静、孤僻、不讨人喜欢，也不惹人讨厌。她像一件被忘在公交站失物招领处的旧外套，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真的想把她带回去。直到某天夜里，一个男生在旧码头看见她独自站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支早已停产的绿色荧光笔，对着月亮写字。之后，周弥消失了。整部电影的主线，是伴随着一位记者多年后来到小城，几个曾经认识她的人重聚后试图拼出她消失之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青春片。悬疑片。爱情片。
也都不是。
程岚第一次看完剧本时，问林默：“你这次是准备拍给人看，还是拍给潮湿空气看？”
“人也是潮湿空气的一部分。”
“你再这么说话，我就把你送去学市场营销。”
但程岚还是开始推进项目。因为她知道，这个本子有东西。周弥这个角色也有东西。
问题是，没人能演。不是没有好演员，而是好演员太多。她们太熟练，太清楚镜头在哪里，太知道怎么让自己被喜欢，太懂得如何在沉默里也保持漂亮。但周弥不能这样。周弥的漂亮应该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玻璃，边缘甚至有点割手。她不应该知道自己被看见时是什么样子。她不应该为了镜头存在。可女演员一旦进入这个行业，就很难不知道镜头。
为此，选角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月。从学院派新人到童星转型，从小众文艺片女演员到流量小花，程岚把能找的人几乎都找了一遍。林默看完一批又一批试镜录像。他的话越来越少。一开始他还会评价：
“太稳。”
“眼神太会了。”
“她像在等导演夸她。”
“这个哭戏很好，但周弥不会这样哭。”
后来他只剩下沉默。程岚最头疼他沉默。林默一沉默，基本就代表这个人没了。
会议室里，程岚播放完最后一段录像，转头看向林默。屏幕上停着一个新人演员的脸。年轻，漂亮，干净，演技也不差。
林默看了半分钟，问：“她去年演过那个校园剧？”
程岚点头：“对，有观众基础，形象也贴。投资方很喜欢。”
“她太健康。”
“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太健康。”
林默想了想，“像会按时吃早餐。”
“周弥不能吃早餐？”
“她可以吃，但观众不能一看就觉得她会吃。”
会议室陷入沉默。
程岚深呼吸，喝了口咖啡，把平板合上，看向林默。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要的不是演员，是一种不存在的生活痕迹。
林默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你个头。”
程岚把平板拍到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默，投资方已经开始不安了。顾明姝你已经拒绝了，姜若晴也主动联系我们了，宋知夏那边也......肯定可以。你现在手里不是没人，是太多人想来。你非要找一个你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人。”
林默没有说话。程岚毫不在意地继续盯着他。
“你不是新人了。你知道这部片子的成本，也知道大家押的是什么。你前两部都赢了，所以他们现在愿意陪你疯。但他们不会永远陪你找一个‘像会从镜头里消失的人’。”
林默终于抬头。
“如果找不到，我不拍。”
程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林默很平静。
“找不到周弥，就不拍《薄荷色的月亮》。”
程岚看了他十秒。
“你真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慢性病，随时要癌变的那种。”
“抱歉。”
“别抱歉，抱歉没有用。”程岚拿起手机，“今晚还有一个局。投资方、制片人，还有姜若晴团队的人都会在。你至少去露个面。”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约好了要开黑。”
程岚盯着他，像是在判断把他从窗户扔下去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你现在连女主都没有，还有心情开黑？”
林默说：“生活要平衡。”
程岚冷笑。
“你的人生不是平衡，是多线程死锁。”
“不要用那种好像你才是计算机系学生的口吻说话。”
晚上九点半，林默还是去了饭局。他穿得很普通，黑色外套，白T，牛仔裤，甚至背着上课用的包。程岚看到他时，眼角抽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林默低头看了看，“不可以？”
“可以。非常符合你对社交场合的报复心理。”
饭局定在一家隐私性很好的会所。包间里坐着几位投资人、制片方代表，以及姜若晴团队的人。姜若晴本人也在。她是这两年新出头的新星，刚从电影学院毕业，主打甜美治愈邻家妹妹系。她比电视上更甜，眼睛很亮，说话时会很自然地看着对方，像春天里一瓶刚打开的桃子汽水。投资方介绍她时，语气里带着明显期待。
“若晴这两年观众缘很好，形象也年轻。我们都觉得，她和周弥这个角色其实可以碰撞出不一样的东西。”
姜若晴笑着看向林默。
“陆言导演，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剧本。”
林默点头，“谢谢。”
“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以前的形象太甜，但我可以调整。我不怕变丑，也不怕压抑。我很想试试。”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默看得出来。姜若晴不是敷衍，她确实有野心，也愿意为角色冒险。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她太愿意了。她眼睛里的期待太亮，亮到周弥不可能拥有。
饭局进行到一半，林默出去透气。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灯光和酒气。他站在窗边，看见手机上有许亦安发来的消息。
许亦安：“你知道三缺一会导致匹配到傻x路人吗？”
林默：“知道。你们俯冲了？”
许亦安：“有我在怎么可能。回来的时候给每人带瓶可乐。”
林默：“你不是说戒？”
许亦安：“哥们说过的话多了，也没见你都当真。”
林默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若晴走了过来，停在他旁边。
“导演。”
林默收起手机，“嗯。”
姜若晴靠在窗边，声音比包间里低一点。
“你是觉得我不适合，对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姜若晴笑了笑，“我能看出来。你刚才一直很礼貌，但不兴奋。”
“我觉得你很好。”
“这句话一般后面都接‘但是’。”
林默沉默片刻。
“但是你太明亮了。
”
姜若晴看着他，忽然轻轻叹气。
“明姝姐说你拒绝人的方式很特别。”
“女明星私底下还会交流这个？”
“她说，你拒绝她，因为她太像会赢的人。”
林默没说话。
姜若晴笑：“那我呢？我像什么？”
林默看着楼下车流。
“像会被所有人喜欢的人。”
姜若晴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周弥。
过了一会儿，姜若晴说：“那周弥到底是什么样？”
“她像一个没人知道该不该喜欢的人。”
姜若晴低头笑了笑。
“那确实不是我。”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过陆导，我还是希望你能找到她。这个剧本值得。”
林默看向她。姜若晴笑容很漂亮，也很坦然。
“当然，如果你最后找不到，记得我还在排队。”
她转身回包间。林默站在窗边，忽然觉得有点累。他当然知道姜若晴很好。顾明姝也很好。问题是，她们都太完整了。可周弥应该是不完整的。她应该像一段缺了一页的日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像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安放过的人。
林默拿出手机，给程岚发消息。
“姜若晴不行。”
程岚很快回复：
“我知道。”
林默：“你不骂我？”
程岚：“饭局还没结束，我保持职业形象。”
隔了几秒，又一条。
程岚：“回去再骂。”
林默：“我会找到的。”
程岚：“哪里？”
林默收起手机，在窗边站了几秒，回到包间。
会面期间下起了雨，随即一直没有停。林默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楼下积了水，灯光映在水面上，被雨点打碎。楼门口有人撑伞等外卖，有人穿拖鞋冲进雨里取快递，还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骂组队作业里的队友。一切普通得让人安心。
林默收起伞，带着四瓶可乐上楼。
宿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王嘉一正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邵远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笑得床板发颤。林默抬手把可乐分别扔到了他们两人的床铺上。许亦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
“可乐。”林默把袋子放到他桌上。
“算你小子有良心。”
林默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许亦安转过头，伸手去拿可乐。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一点熬夜后的倦意，T恤领口松垮，整个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林默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许亦安拧开可乐，喝了一口，问：“你今天兼职又搬器材去了？”
林默说：“差不多。”
“影视行业边角料真辛苦。”
“嗯。”
“工资高吗？”
林默想了想，“还行。”
许亦安嗤了一声，“那下次也帮我介绍个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呗。”
“也不是不行。”
许亦安已经转回电脑前，懒洋洋地说：“还是算了，看你天天一副被压榨过度的样子。”
王嘉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谁让你体力不行，而且离开椅子超过十分钟就会自动关机。”
许亦安：“闭嘴。”
宿舍里吵吵闹闹，键盘声、游戏音效、短视频笑声混在一起。林默坐回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熟悉的分镜页面映入眼帘。
外面雨声很大。
“周弥出现之前，世界应该毫无预兆。”
写下不明所以的一句话后，林默突然感觉很累，不想再想了。他关闭了分镜页面。身后，许亦安因为游戏失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林默回头看他。
许亦安瞪过来：“看什么？”
林默摇头。
“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至少此刻，还没什么。但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它不会提前打招呼，也不会在门口贴上“重要剧情即将发生”的通知。它只会像一个普通雨夜里被顺手带回来的可乐瓶一样，安静地放在桌上。等某一天，被人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