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默第一次发现许亦安女装的秘密，是大一冬天。那天晚上停电。整栋宿舍楼陷入一片混乱，走廊里全是男生的鬼叫声、拖鞋声和手电筒光。有人喊“世界末日了”，有人喊“别挤我泡面”，还有人趁黑在楼道里放了一首音质很差的《lost river》。林默当时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饭团和一瓶矿泉水。他推开宿舍门时，屋里黑着。王嘉一和邵远都不在。只有许亦安站在自己的桌前。他手机手电筒倒扣在桌上，光从下面散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戴着假发。很长的黑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一半妆，一只眼睛画了眼线，另一只还没来得及处理。身上套着一件浅色针织裙，外面却还穿着大一军训时发的灰色外套。整个画面荒唐得像游戏建模出错。
许亦安看见林默，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
“你能不能当自己瞎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关上门。
“可以。”
林默把饭团放到桌上，顺手把矿泉水也放下。
“王嘉一和邵远在楼下抢热水。看那个队长度大概得二十分钟。”
许亦安僵硬地点头。林默拿起自己的电脑，走到阳台，把玻璃门和窗帘都拉上，直到听到屋里传来王嘉一的大嗓门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
第二天，许亦安照常穿着皱巴巴的卫衣，坐在椅子上打游戏。王嘉一说他昨晚停电时像见了鬼一样，他骂王嘉一才像鬼。邵远问垃圾桶里的半个饭团是谁扔的，林默说是他。西三超市这个梅干饭团不好吃，避雷。
许亦安看了林默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有窘迫，还有一点很轻的感激。
从那以后，林默就算正式知道许亦安的秘密了。但他没有问过为什么，也没有问过多久一次，更没有问过许亦安给自己起没起女装时的名字。
林默不是一个过度热心的人。他对别人的秘密一向保持距离。秘密这种东西，像桌上的杯子。主人没递过来之前，最好不要伸手。
许亦安也因此逐渐放松。他知道林默知道。林默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形成了一种非常古怪但稳定的默契。比如宿舍另外两个人临时回家、社团通宵或者去网吧包夜时，林默偶尔会很自然地问一句：
“今晚你用宿舍吗？”
许亦安一开始会炸毛。
“什么叫我用宿舍？宿舍我不能用吗？”
“能。”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我要不要晚点回来。”
许亦安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随便。”
后来他就不装了。有时候王嘉一要去看午夜场电影，邵远要去健身房加练，宿舍只剩林默和许亦安。林默会收拾电脑，说：“我去图书馆。”
许亦安一边打游戏一边说：“哦。”
过两秒又补一句：“十二点前别回。”
“知道。”
“要是提前回？”
“敲门。”
“敲三下。”
“特务接头？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麻烦尊重一下隐私。”
林默点头：“收到。”
这件事没有让他们变得尴尬。反而让他们比普通室友更熟。
许亦安这个人，平时嘴很硬。他可以因为林默忘记带可乐骂半小时，可以因为王嘉一擅自拿他的充电线冷战两天，可以因为邵远早上七点起床做俯卧撑而宣布全宿舍进入敌对状态。但林默知道，他其实很怕被人盯着看。上课点名会怕。拍证件照会怕。食堂阿姨问他要不要加辣，他都会迟疑半秒。他最擅长的事情是把自己藏进一堆看似没用的东西里：游戏、二次元、段子、熬夜、外卖、宽松卫衣，还有那副永远没睡醒的表情。
林默过去并没有把这些和电影联系在一起。因为许亦安在他生活里太普通了。普通到像宿舍里那把总是缺一颗螺丝的椅子。你每天都会坐着它。但不会想着把它搬进镜头中央。
这天傍晚，林默回宿舍时大概六点半。雨下了一整天，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泥味。王嘉一正准备走，他要去网吧激战到午夜，之后去看《无人经过的春天》重映。临走前，他在宿舍里郑重宣布：“我要重温陆言导演的伟大。”
许亦安当时躺在椅子上，眼睛都没睁：“你上次不是说这片太压抑，看完像被春天打了一拳？”
“艺术的拳头也是拳头。”
邵远正在整理运动包，闻言说：“建议你看完直接去医院拍片。”
“你们这些人没有审美。”
王嘉一说着看向林默，“林默，你说呢？陆言是不是很会拍？”
林默正在写程序，头也不抬：“还行。”
王嘉一痛心疾首：“还行？你对电影太冷漠了。”
许亦安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林默对人类都冷漠，电影已经算待遇不错。”
邵远拎起包：“我去健身房，之后留宿朋友家了。你们晚上谁在？”
林默：“我等下会出去，不过晚点会回来。”
许亦安：“我一直在。”
王嘉一拿起外套，临出门前还在刷手机：“最新消息，陆川新片女主还是没定。评论区吵疯了。有人说肯定是顾明姝，有人说姜若晴，还有人押宋知夏。”
许亦安懒洋洋道：“你不是预感会出新神颜吗？”
王嘉一停在门口，认真道：“对。所以我现在很焦虑。”
“为什么？”
“万一神颜还没出生怎么办？”
“建议陆言导演亲自生一个。”
林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邵远背着包从门口路过，冷静点评：“你们娱乐圈粉丝的精神状态，非常值得研究。”
王嘉一和邵远走后，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默和许亦安。许亦安打了一会儿游戏，忽然问：“你等下要出去？”
“嗯。”
“影视行业边角料？”
“嗯。”
“你这个边角料最近是不是忙得有点过分？”
林默看了他一眼，“你关心我？”
许亦安立刻皱眉：“少恶心人。我是关心你会不会半夜回来吵醒我。”
“我尽量死在外面。”
许亦安满意点头：“论成熟的室友的自我修养。”
林默保存代码，合上电脑。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回头问：“今晚你用宿舍？”
许亦安的鼠标轻轻顿了一下。
“嗯。”
林默点头。
“我大概十一点以后回来。”
“敲三下。”
“记得。”
“不准带别人。”
“我看起来像有别人可以带？”
许亦安抬头，真诚道：“不像。”
“……”
林默觉得有时候许亦安的真诚比恶意更伤人。
工作室那边与宋知夏团队的会面结束得比预计早。她本人没有到，只有经纪人和公司的一位总监在。宋知夏是当下流量最高的年轻女星之一。她以商业片见长，却意外地有极强的文艺片号召力。她的脸很特别，不是热闹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点冷清的疏离。她擅长演沉默、破碎、若即若离的人。投资方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非常支持她。程岚其实觉得宋知夏至少比顾明姝和姜若晴更接近林默要的东西。但是从一开始宋知夏就根本不在林默的备选池子里。他给出的解释是宋知夏太知道孤独是什么样子。她的孤独是修剪过的，是被艺术经验沉淀过的，甚至是有美感的。可周弥的孤独不该有美感。周弥应该连孤独都处理得很笨。
程岚知道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她不想去触碰林默内心中某个点，现在还不是时候。因此她对于林默的选择没有多说。
送别了宋知夏团队后，林默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他答应许亦安十一点之后才回，早了不少。
他本来准备去图书馆坐一会儿。但雨太大，图书馆已经快闭馆，学校里很多楼都关了灯。最后他还是回了宿舍楼。走廊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雨水被人从伞上甩在地面，留下凌乱水痕。
林默走到宿舍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他等了十秒。然后门内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慌忙碰倒。接着许亦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等一下！”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压低了，也绷着。
“我，林默。”
门开了一条缝。许亦安探出半张脸。他没戴假发，头发还是自己的，乱得很。妆却已经化了一半，眼尾比平时长了一点，唇色淡淡的，像被台灯烘出一点温度。他看见林默，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皱眉。
“你怎么这么早？”
林默看着他。
“会议提前结束了。”
许亦安压着声音：“你不是说十一点以后？”
“图书馆关了。”
“学校又不是只有图书馆。”
“雨很大。”
“你可以在楼下淋着反思一下人生。”
“我敲门了，三下。”
许亦安被噎住了。按照他们的规则，林默确实没错。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结果刚碰到刘海又意识到自己画了一半妆，手僵在半空。
“算了，进来吧。”
林默推门进去。宿舍只开了许亦安桌上的台灯。灯光很暖，落在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粉底、眼影盘、假睫毛、修容刷、耳夹、发网、一只黑色小皮筋，还有一条挂在椅背上的深色裙子。电脑屏幕没有关，上面还显示着着游戏界面。桌旁的小镜子里，映出许亦安半张没完成的脸。
林默把湿外套脱下，搭在自己椅背上。他没有多看。这也是他们之间的规则之一。
许亦安关上门，把锁扣扣上，重新坐回椅子。
“你别坐那儿。”
林默刚拉开自己的椅子，停住。
“为什么？”
“角度不好。”
“什么角度？”
许亦安瞪他，“你今天问题很多。”
林默环顾一圈，最后坐到自己床边，背对着他。
宿舍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电脑风扇声，还有许亦安拿刷子轻轻扫过眼皮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许亦安说：“你倒也不用一直背过去。”
“你不是说角度不好？”
“现在好了。”
林默转过头。
许亦安正对着镜子补眼线。他这次没有戴完整假发，只把一侧长发片夹在耳后试效果，另一侧还是自己的短发。深色裙子还没换上，身上穿着普通旧T恤和短裤。整个人像两种身份被不小心叠在了一起。一半是林默熟悉的许亦安。一半是某个还没有名字的人。
许亦安从镜子里看见林默似乎在盯着看，手停了一下。
“看什么？”
林默本来想说没什么。但他忽然说不出口。台灯光落在许亦安脸上，柔化了他平时那种懒散又欠揍的轮廓。他因为不适应被看，眼神下意识躲开，手指捏着刷柄，指节微微用力。半边假发垂在肩上，另一边短发乱着，像一个还没完成的人。不完整。不安。有一点可笑。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脆弱。
林默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剧本中周弥在废弃游泳池边的场景。
不对。不是浮现。是对上了。
顾明姝太强。姜若晴太亮。宋知夏太会。而许亦安此刻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镜头里会是什么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默慢慢坐直。
许亦安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皱眉。
“林默。”
“嗯。”
“你这个表情很吓人。”
“什么表情？”
“像你程序跑通了。”
林默没有说话。
许亦安警觉起来：“你别这样，我害怕。”
林默拿起手机。
许亦安立刻炸毛：“你干什么？”
“拍一段。”
“你敢！”
林默停住，看着他。
“只拍十秒。不露脸给别人看。”
许亦安不可置信：“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给你拍？”
“因为你现在很像我要找的人。”
“受害者吗？还是敲诈对象？”
林默沉默片刻。
“女主角。”
宿舍里骤然安静。
“你刚才说什么？”
林默看着他，很认真。
“你想不想拍电影？”
许亦安盯着他。
“当女主角。”
“……”
雨声很大。
几秒后，许亦安缓慢开口：
“林默。”
“嗯。”
“你是不是泡面吃到毒蘑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