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许亦安当然没有答应。正常人都不会答应。半夜十一点，宿舍台灯下，一个室友忽然拿着手机说“你想不想拍电影，当女主角”。这句话放在任何语境里都不像正经邀请。更像某种诈骗开场。
许亦安把眼线笔扔进化妆包，转过椅子，抱着手臂看林默。
“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适合我的电影。”
“你的电影？”
“嗯。”
“你什么时候有电影了？”
林默停顿一下。
“兼职项目。”
许亦安眯起眼睛：“你那个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
“嗯。”
“边角料已经可以决定女主角了？”
林默想了想。
“也可以这么说。”
许亦安被他的平静气笑了。
“林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那种宿舍里突然说自己其实是秦始皇的神经病。”
林默点头，“理解。”
“你理解个屁。”许亦安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现在这样。我，一个计算机系男大学生，半夜在宿舍化妆。你不但不当自己瞎了，还说我适合拍电影，当女主角。你觉得这合理吗？”
“大概不太合理。”
“那你还说？”
“电影本来也不是个太合理的东西。”
许亦安噎了一下。他发现林默这种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永远能用一种很冷静的语气说出很不讲道理的话。更讨厌的是，他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许亦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王嘉一和邵远暂时不会回来后，他重新锁好门，压低声音。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默看着他。
“我在找一个角色。”
“女主角？”
“嗯。”
“找不到人，所以疯到室友身上了？”
“嗯。”
“……”
太诚实了。诚实到让人连骂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许亦安坐回椅子上，伸手把假发片摘下来，随手丢进盒子里。失去那半边长发后，他又变回了许亦安，只是脸上的妆还在，显得有点别扭。
“你别盯着我看。”他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林默顺从地移开视线。
“退一万步说，你真的要拍电影，你去找正牌女演员啊，去娱乐圈找啊，实在不行去某红书找啊。不是说有很多那种只要管盒饭就能拍一天的吗。”
“她们不合适。”
“她们不合适，我合适？”许亦安指着自己，“你听听这句话像不像人话。”
“你刚才的状态合适。”
许亦安动作顿住。这句话让他忽然有点不自在。比曾经听到别人说“你好漂亮”或者“你真的好像女孩子”更不自在。林默没有评价他的外貌。他评价的是状态。许亦安讨厌这种被人准确指出什么的感觉。好像自己藏得很深的东西，被对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
“那你一定是看错了。”
林默没有接话。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你那电影讲什么？”
林默看向又突然开口的许亦安。
“我就随便问问，不代表我有兴趣。”
“一个女孩在夏天消失了。”
“悬疑片？”
“不完全。”
“恐怖片？”
“不是。”
“爱情片？”
“也不是。”
许亦安皱眉：“那是什么？”
林默想了想。
“一个人被所有人记住，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她的故事。”
许亦安动作慢慢停下。他本来想吐槽。但这句话比他预想中安静。安静到有点讨厌。
“听起来很文艺。”
“可能。”
“我从小到大连校园微电影都没演过。”
“所以你不会演。这很好。”
“你这话是在贬低我吗？”
“不是。”林默说，“是优点。”
许亦安冷笑：“谢谢，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不会演戏当优点。”
林默看着他。
“她也不会。”
“谁？”
“周弥。我的女主角。”
许亦安愣了一下。
林默继续说：“她不会把自己处理得很好，不会在镜头前调整角度，不会让观众喜欢她。她很多时候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亦安没说话。
“你刚才就是那样。”
许亦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不喜欢这句话。但也没办法立刻否认。因为他刚才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林默开门进来到说出那句“女主角”，他一直处在一种半尴尬、半防备、半想逃的状态里。那种状态非常狼狈。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狼狈会被人说成“适合”。
许亦安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是不是对我这个爱好有什么误解？”
“没有。”
“我女装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们拍电影，也不是为了出道，更不是为了给谁当素材。”
“我知道。”
许亦安看着他：“你不知道。”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许亦安的声音低了一点。
“这件事对我来说很私人。”
“我知道。”
这次他的语气很认真。许亦安看了他很久。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是相信林默的。如果不相信，那个秘密不可能在他们之间安安稳稳放到现在。林默从没嘲笑过他，从没试探过他，也从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这很难得。难得到许亦安有时候会怀疑林默是不是根本没有正常人的好奇心。
但现在，林默第一次越过了那条线。许亦安能感到他不是恶意，却还是越过了。林默像是意识到这一点，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
“那算了。”
许亦安怔了一下。
“刚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他道歉得很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继续说服。这反而让许亦安有点不习惯。他不怕林默继续死缠烂打，因为那样他可以骂回去，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可林默突一本正经地然退回边界里，这很不寻常，他像是一拳打在空气里。
许亦安低头把化妆品一样样收起来。
“你道歉这么快，很没有诚意。”
“那——我——慢——一——点？”
“滚。”
林默没有答话，扭回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电脑屏幕。
许亦安收了一会儿，忽然问：“就十秒？”
林默抬头。
许亦安背对着他，声音很硬。
“我说拍那个。”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
许亦安立刻补充：“只给你看。不能发。不能传。不能给任何人。不能存云端。不能备份。不能让我在以后某天突然发现它出现在你所谓兼职项目的PPT里。”
“可以。”
“还有，不准用那种很诡异的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刚才那种，像你发现了新类型bug。”
“我尽量。”
许亦安回头瞪他。
林默改口：“不会。”
许亦安又坐了回去。他没有重新换裙子，只把假发戴好，整理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丝。妆还没卸，不过他觉得可能还得补补眼尾和唇色。
“算了，就这样吧。”他拉开化妆包后又停了下来，“我懒得重新弄了。”
“可以。”
许亦安抿了抿唇，“你要我干什么？”
林默拿起手机，打开相机。他没有立刻拍，而是看了看宿舍。灯光太暖。背景太乱。电脑屏幕太亮。他走过去，把许亦安电脑屏幕按黑，又把桌上一堆化妆品往旁边挪了挪。许亦安看着他熟练调整环境，皱眉。
“你真干过？”
“影视行业边角料。”
“你们边角料还要管构图？”
“偶尔。”
林默把台灯角度压低，让光从侧面落在许亦安脸上。许亦安不自在地坐直。
“不用坐这么直。”
“那怎么坐？”
“像刚才那样。”
“刚才哪样？”
“不想被我看见的样子。”
许亦安沉默。
“你这个指导方式真的很欠揍。”
“有用就行。”
许亦安骂了一句，下意识地低头想要理裙摆。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重新穿上裙子。手碰到的是旧T恤下摆。那一瞬间，他自己也觉得荒唐，手停在半空。林默没有提醒他。手机镜头里，许亦安戴着长发，穿着旧T恤，脸上的妆半真半假，手指抓着衣角，眼神躲闪，整个人像一个正在被错误世界临时拼出来的人。
不完整。但真实。
林默按下录制。
“看窗外。”
许亦安照做。
窗外是雨夜，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想象有人在等你。”林默说。
许亦安皱眉，“谁？”
“你希望他来，又不希望他来的人。”
许亦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窗户。灯光在玻璃上反出一张陌生的脸。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又有点空。像自己被困在某个没人知道名字的晚上。
林默没有再说话。十秒很快过去。他按停。
“给我看。”
林默把手机递给他。许亦安接过去，脸上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拍出什么鬼东西”。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的人坐在台灯旁，半侧脸被光照着，眼神很轻地落在窗外。她穿得并不对，妆也不完整，甚至能看出她很紧张。但奇怪的是，这些不对反而让她成立了。她不是漂亮。至少不是许亦安想象中的那种漂亮。她像是随时会逃。也像已经逃了很久。
许亦安看完第一遍，没说话。林默站在旁边，也没催。许亦安又点开看第二遍。
然后第三遍。
最后他皱眉，把手机还回去。
“这人谁？”
“你。”
“少来。”许亦安说，“我不是这样。”
林默看着他。许亦安莫名有点烦躁。
“你别用这种眼神。视频是你拍的，当然会骗人。”
“骗到你了吗？”
“……”
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小声说：
“有一点。”
林默把手机收回去。
“那我删掉。”
许亦安立刻说：“等一下。”
林默看向他。许亦安移开视线。
“先别删。”
“嗯。”
“也不准给别人。”
“嗯。”
“你这个嗯听起来很敷衍。”
“我答应你。”
许亦安这才稍微放松一点。他摘下假发，随手丢到桌上，整个人像从某种短暂的陌生状态里退出来。
“你刚才说，你那个女主角叫什么？”
“周弥。”
“哪个弥？”
“弥散的弥。”
许亦安想了想，“听起来就很惨。”
“是挺惨。”
“你们导演是不是都有病？非要拍惨的人。”
“快乐的人不需要我拍。”
许亦安看他一眼。
“这句话很装。”
“嗯。”
许亦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宿舍外传来走廊里男生的吵闹声。两个人同时停住。王嘉一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像是在和谁打着电话。
“我跟你说！《无人经过的春天》真的神！陆言这个人，他太懂女人了！”
许亦安和林默对视一眼，随即瞬间跳起来，把假发、化妆包、裙子往柜子里塞。
“愣着干嘛？帮忙啊！”
林默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眼影盘。
许亦安压低声音：“不是那个！那个放左边！右边是男生护肤品区！”
“你还有分区？”
“专业一点行不行！”
林默把东西塞进柜子。
门外钥匙声响起。许亦安扑回电脑前，抓起耳机戴上，屏幕点亮，显示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游戏角色。
门开了。王嘉一一身雨气冲进来，激动地喊：“兄弟们！我再次宣布陆言是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