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十秒视频在林默手机里待了一整晚。他确定许亦安身上有某种东西，但他没有传给任何人，包括程岚。这件事既是尊重许亦安，也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看见”和“可以扛起一部电影”之间，还隔着很远。远到足够让任何理智的制片人报警。
第二天早上，许亦安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林默看见他时，他正趴在桌上，用一种“我已经死了但学费还活着”的姿势听离散数学。王嘉一坐在旁边，像是仍然沉浸在昨晚重映的余韵里。
他拿手机给邵远看影评。
“你看这句，‘陆言镜头里的女性，总是像一场迟到的雨’。写得太好了。”
邵远面无表情：“迟到的雨会导致我忘带伞。”
许亦安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说：“你再念陆言，我就把你手机吃了。”
“你们不懂。陆言新片女主一旦定下来，肯定会爆。”
林默低头看书。
下课后，许亦安找了个借口让邵远和王嘉一先走，随后把林默堵在教学楼侧门。雨停了，地上还有积水。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一眼。许亦安抱着书，表情严肃。
“视频删了吗？”
“没有。”
“你还真不删？”
“你昨晚说先别删。”
“那是昨晚的我说的。”
“今天的你要删？”
许亦安皱眉。他其实也不知道。昨晚那段视频像一根小刺，扎在他脑子里。他讨厌自己反复想起来，更讨厌自己居然有点想再看。
他压低声音：“你真的觉得我能演？”
“不知道。”
许亦安被他气笑了。
“你不知道还发疯？”
“我只知道你可能适合。”
“可能？”
“嗯。”
许亦安盯着他。
“林默，你到底在那个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里干什么？”
林默沉默。
许亦安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晚说，女主角。”
“嗯。”
“你说的不会是老王一直在bb的那个陆言的新片吧？”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许亦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他本来只是随口一猜，甚至带着点嘲讽。但林默这半秒沉默，让这个猜测忽然从玩笑变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
许亦安慢慢开口：
“不会吧。”
林默看着他。
许亦安干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那个边角料兼职，是给陆言本人打杂。”
“不是。”
许亦安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林默说：
“我就是陆言本人。”
“……”
教学楼侧门口，风吹过一排法国梧桐。远处有人骑车摔了一下，骂声传过来。许亦安一动不动地看着林默。过了足足五秒，他伸手摸了摸林默的额头。
“没发烧啊。”
林默拨开他的手。许亦安又摸自己的额头。
“我也没发烧。”
他后退半步，重新打量林默。黑色外套，普通书包，眼神平静，看起来像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的计算机系学生。
“你？”
林默点头。
“陆言？”
“嗯。”
“《潮声之下》那个陆言？”
“嗯。”
“《无人经过的春天》那个陆言？”
“嗯。”
“老王昨天喊了一晚上神的那个陆言？”
林默停顿。
“理论上是。”
许亦安深吸一口气。
“林默，你为了说服我拍你那个不知道什么鬼的女主角，已经开始冒充知名导演了？”
“我没有冒充。”
“证据呢？”
林默拿出手机。电话很快接通。程岚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
“说。”
林默开了免提。
“我要带个人去工作室。”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谁？”
“许亦安。”
许亦安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一僵。
程岚声音顿时冷下来。她居然知道许亦安：“你室友？”
“嗯。”
“理由。”
林默看了许亦安一眼。
“可能是周弥。”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许亦安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然后，程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默。”
许亦安瞳孔微微放大。
“你现在在哪？”
“教学楼。”林默伸头四处看了一圈，“应该是西北边的侧门。”
“二十分钟后到工作室。”
“下午有课。”
“翘。”
“有考勤的。”
“我现在没心情尊重你的平时分。”
电话挂断。林默收起手机。许亦安缓慢转头看他。
“她刚才叫你什么？”
“林默。”
“她是谁？”
“我的经纪人。”
“陆言的经纪人？”
“嗯。”
许亦安抬手捂住脸。
“等一下。”
他蹲了下去。林默低头看他。
“你还好吗？胃疼的话工作室有不少特效药。程岚这方面很有经验。”
许亦安抬头，表情恍惚。
“我需要重新理解一下世界。”
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
“起来，地上湿。”
许亦安蹲着没动。
“所以你真的不是搬器材？”
“偶尔也搬。”
“你真的是陆言？”
“嗯。”
“那个不露脸、领奖不去、拍片票房超过十亿、王嘉一每天发疯的陆言？”
“王嘉一不是每天。”
“重点在这儿吗？”
“不在。”
许亦安站起来，抓住林默的肩膀，压低声音。
“你一个知名导演，为什么住男寝？”
“因为是男大。学校分的。”
“你为什么还上数据结构？”
“我是计算机系。”
“你为什么让邵远帮你带早饭还欠他六块钱？”
“我忘了转。”
“你为什么上次C++作业还让我帮你看报错？”
“因为它真的报错。”
许亦安看起来快疯了。他盯着林默，像在看一个隐藏副本入口。
“你知道王嘉一要是知道这事，会怎么样吗？”
“可能会吵。”
“他会原地升天。”许亦安说，“再把我们宿舍改造成陆言纪念馆。”
“所以别告诉他。应该说谁都别告诉。”
许亦安冷笑：“你现在倒想起保密了？”
“看来有必要先签个保密协议了。”
“林默，我现在真的很想报警。”
“理由？”
“室友精神控制我当女明星。”
“还没开始。而且目前还不是女明星。”
“那你还挺严谨。”
十分钟后，许亦安和林默并排坐在网约车后排，整个人仍然处于灵魂出窍状态。林默坐在旁边，翻看手机上的消息。
“你平时就这样？”
“哪样？”
“装普通人。”
林默看向窗外。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许亦安嗤了一声。
“普通人不会一边赶考勤一边筹备经费上亿的电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管理方式。”
“你的时间管理方式是诈骗。”
林默没有反驳。
许亦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王昨天说陆言太懂女人。”
林默看他。
许亦安一脸复杂：“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电影看得不够多。”
“你这是在评价他审美吗？”
“客观。”
许亦安靠回座椅，喃喃道：“完了，王嘉一要是知道自己天天在正主面前发疯，可能会申请退学。”
“所以他不能知道。”
“那我为什么能知道？”
出租车拐过高架，城市楼群从车窗外掠过。
“因为你可能要进组，来演女主角。”
“……”
许亦安真心觉得，这个理由比任何告白都吓人。
工作室还是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许亦安跟着林默进门时，表情像误入诈骗园区。前台没人。走廊很安静。墙上挂着《潮声之下》与《无人经过的春天》的电影海报。
许亦安停在海报前。王嘉一曾经在宿舍里举着手机给他们看过这张海报，激动地说这个构图“冷得像被命运扇了一巴掌”。当时许亦安只觉得他吵。现在，他看着海报角落那行小字：
导演：陆言。
许亦安忽然觉得世界有点不真实。林默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走。”
许亦安跟上。
“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电梯在左边。”
“你怎么还告诉我？”
“尊重自由意志。”
“你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看起来真的很尊重。”
会议室门开着。程岚站在里面。她穿着板正严肃的黑色西装套裙，朴素的黑色低跟鞋，脸上没有表情。许亦安一看见她，立刻有种被班主任、面试官、法官和医院主治医生同时注视的错觉。
程岚的视线先落在林默身上。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完全知道。”
程岚闭了闭眼。
“这句话不能让投资人听见。”
然后她看向许亦安。许亦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程岚打量了他几秒。这不是冒犯式的打量。更像一种极其专业、迅速、冷静的评估。脸、骨相、身高、肩颈、体态、眼神、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及那种明显想逃、但又因为好奇站在原地的状态。程岚忽然明白，林默为什么会把人带来。
这很糟糕。因为她居然也看出了一点可能性。
程岚收回视线，指了指椅子。
“坐。”
许亦安坐下。林默坐到他旁边。
许亦安看了林默一眼，小声说：“你经纪人看起来像会把我卖给剧组。”
“她比剧组值钱。”
程岚抬头：“我听得见。”
许亦安立刻闭嘴。
程岚把平板放到桌上。
“林默说，你可能适合周弥。”
许亦安嘴角抽了一下。这个无厘头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比昨晚真实很多。
“我先确认几件事。”
许亦安紧张地点头。
“第一，你成年了吗？”
“今年二十。”
“第二，林默有没有威胁你、诱导你、隐瞒你任何关键信息？”
许亦安下意识看林默。
林默说：“如实说。”
他隐瞒自己是陆言算吗？”
程岚看向林默。林默移开视线。
“算。但那是长期病症，不针对你个人。”
程岚继续问：“第三，你是否清楚，如果你参与这个项目，可能涉及严格保密、形象设计、合同约束、长期拍摄，以及极大概率的心理压力？”
“不清楚。”
程岚点头。
“很好，至少诚实。”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资料。
“那我从头讲。”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许亦安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成年人世界的恐怖。
合同、保密协议、肖像权、片酬、经纪代理、身份包装、媒体风险、剧组纪律、拍摄周期、撤出机制、心理咨询、舆论预案......程岚说得令人绝望地非常清楚，清楚到许亦安本来还残留的一点荒唐感逐渐被现实打散。这不再是宿舍里一句“你想不想拍电影”。这是一个真的会发生的项目。一个可能把他从许亦安拖进另一个名字里的项目。
他听到最后，忍不住问：
“你们真的觉得我能演？”
程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林默。林默把手机解锁，调出昨晚那段视频，停下了手。
“可以吗？”
许亦安猛地看向他。
“你同意把这段视频给陆言工作室的程岚总监观看，作为参考吗？如果你有需求，可以要求她先签保密协议。”
许亦安沉默。他很不想同意。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件事真的要继续，这是迟早的。
他低声说：“只看这一次。”
林默点头。程岚接过手机。视频开始播放。十秒。很短。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视频结束后，程岚没有马上评价。她又看了一遍。许亦安低着头，指尖抠着自己的袖口。
程岚第三遍看完，放下手机。她看向许亦安。
“你以前学过表演吗？”
许亦安摇头。
“参加过影视拍摄？”
摇头。
“舞台剧？”
摇头。
“短视频？”
许亦安犹豫：“我拍过游戏抽卡玄学，有74次播放和2条弹幕。”
“……”
程岚看向林默。
“素人。”
“非常素。”
许亦安有点尴尬。程岚却重新拿起平板。
“问题很多。”
“嗯。”
“声线、体态、表情控制、镜头经验、身份风险、真实性别风险、剧组管理风险、投资方沟通风险，每一项都够我少活三年。”
“那加起来就是少活24年。”林默插话。
“你闭嘴。”
许亦安脸色变得煞白。
程岚顿了顿。“但镜头确实没有躲开你。”
许亦安抬头。程岚看着他，语气依然冷静。
“准确地说，是你想躲，镜头反而追上去了。”
林默眼神轻轻动了一下。这就是他昨晚看见的东西。许亦安却没听懂。
“这是好话吗？”
“暂时算。”
“暂时？”
“因为接下来每一个步骤都可能把它变成坏事。”
许亦安感觉自己又想逃了。
林默忽然开口：
“你可以拒绝。”
许亦安看向他。
“现在拒绝，昨晚的事就到这里。视频我会删。程岚会签保密。你继续当许亦安。电梯就在左边。”
许亦安没有说话。
会议室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灰白色的下午。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视频。那个人坐在台灯下，看着窗外。像他。又不像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在镜头里变成另一个人。更没有想过，有人会认真地把那种狼狈和不完整当成一种可能。
他问林默：
“如果我答应，你要让我干什么？”
“总之先起个艺名。之后试镜，再之后...”
“准确来说是先设计一套完整的身份。别想的那么简单。”程岚打断林默。“不是简单地起个艺名就万事大吉了。”
许亦安皱眉。
“艺名？”
“不然你准备本名真实出演吗？让全世界看到许亦安在电影里演女主角吗？”
“谁负责起？”
“原则上来说，如果你和工作室签约，那么艺名归属工作室。不过对我们来说，会优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
“夏眠。“
“什么？”林默愣了一下。
“夏眠。夏天的夏，睡眠的眠。我刚刚起的，不可以吗？”
“倒也不必这么急就起。”
“没什么不好的。名字只是个代号。具体的身份设计我们签合同之后再敲定。”程岚合上平板。“姑且从今天开始，如果这个项目继续推进，你的对外身份暂定为夏眠。”
“夏眠。”林默念了一遍，“也挺好的，有点空气感破碎女主的感觉。”
许亦安被他叫得莫名耳朵一热。
“你别就开始这么叫了，怪恶心的。”
程岚站起来。
“恶心也先适应。林默，送夏眠老师回学校。明天下午过来试镜，通过的话下周正式签合同敲定身份。”
许亦安震惊：“明天？这么快？还有，不要就开始这么叫了。真的很别扭。”
程岚看他：
“你以为娱乐圈会等你写完思想汇报在推进？”
许亦安立刻闭嘴。
林默站起来。许亦安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他回头看程岚。
“那个……”
程岚抬眼。
许亦安憋了半天，小声问：“这件事，会不会很麻烦？”
程岚看了林默一眼，又看回许亦安。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
“会。”
许亦安脸僵住。
程岚继续说：
“非常麻烦。”
“……”
“但电影本来就麻烦。”程岚拿起手机，已经开始发消息，“你们先回去。我来判断它麻烦到什么程度。”
许亦安走出会议室时，整个人还有点发飘。电梯里，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许亦安，计算机系大二。昨晚还在宿舍打游戏，今天莫名其妙知道室友是陆言，现在又多了一个可能的名字。夏眠。他觉得人生像被人从背后踹进了一个完全不讲逻辑的副本。
林默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亦安转头看他。
“林默。”
“嗯。”
“你以后再说自己是影视行业边角料，我就打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