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天下午,许亦安站在陆言工作室的化妆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三次问: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林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
“电梯在左边。”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真的告诉我逃跑路线?”
“尊重自由意志。”
许亦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
“我现在很怀疑你就是用这种态度骗到投资人的。”
“投资人不吃这套。”
“那他们吃什么?”
“回报率。”
“很现实。”
“嗯。”
化妆间门口,程岚抱着手臂站着,冷冷看着两个仿佛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大学生。准确地说,是一个已经把事情严重性变成了日常的天才导演,和一个刚被推进严重性里的计算机系宅男。她今天一早做完了初步预案。如果许亦安不行,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封存在一个名为“林默短暂发疯”的文件夹里。视频删掉,保密协议签掉,许亦安继续回学校上课,陆言继续寻找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女主。
如果许亦安行——
程岚不愿意继续想。因为那意味着她接下来至少要面对三类人:不信任素人的投资人、随时可能失控的剧组,以及这两个风险评估能力约等于零的当事人。
化妆师小陈正在给许亦安整理头发。她和程岚年纪相仿,一直笑眯眯的,总是穿着软绵绵蓬蓬的Lolita大裙子,也是工作室最老的一批老人之一,是林默与程岚都放心可以把许亦安的真实身份透露给她的人。今天她给许亦安准备的是一顶质量很好的黑色长发,长度到肩下,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不是舞台感很强的假发,而是尽可能贴近真实学生感的款式。
许亦安的底子比预想中更好。他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至少男装状态下不是。但他的五官骨架干净,皮肤白,鼻梁和下颌线都不钝。更关键的是,他的眼睛有一种很奇怪的游移感。不是怯懦,也不是纯粹害羞,而像是随时在计算“我现在要不要从这个房间消失”。
林默说,那就是周弥。
程岚不想承认。但镜子里的许亦安在妆造逐渐完成之后,确实一点点从“男大学生误入化妆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陈弯腰替他压好鬓角,轻声说:“好了。”
许亦安看着镜子,没说话。林默也抬头看过去。职业化妆师加持下的的许亦安比昨晚完整得多。白色衬衫,旧蓝色校服外套,黑色长发垂在肩上。妆很淡,只调整了眼型和唇色,没有刻意变得甜美。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某个非常遥远的夏天里走出来的人。
许亦安看了镜子几秒,忽然开口:
“有点怪。”
程岚问:“哪里怪?”
许亦安指了指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起来像会欠我钱不还。”
小陈努力憋笑。手一抖,差点把刷子掉地上。程岚闭了闭眼。
“许亦安。”
“嗯?”
“试镜前,少说话。”
“哦。”
林默低头看剧本,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程岚转身往外走。
“十分钟后进试镜间。林默,你出来。”
林默合上剧本,跟她出去。走廊上很安静。程岚压低声音: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比昨晚看起来好多了。”
程岚看着他。
“这不是我想问的。”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演完整部电影。”
程岚点头。
“很好。你还保留了一点人类理智。”
“但我想试。”
“我知道。”
程岚把平板抱在胸前,语气很冷静。
“摄影的老廖、美术的韩霁、表演和执行的秦响我都叫来了,加上我们两个和小陈,工作室的核心团队今天都在了。许亦安这件事,仅限这些成员知道。以后如果“夏眠”成立,也只有这些人知道夏眠是谁。之后我会让他们重签保密协定。今天做内部试镜,视频不外传,不进项目资料库,除非你我共同同意。”
林默点头。
程岚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嗯。”
“他不是你从路边捡回来的道具。”
林默抬眼。
程岚说:“他是你室友,是学生,也是一个还没搞清楚自己要不要走进这行的人。你可以相信你的镜头,但不能把你的相信当成他的命运。”
林默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
程岚叹了口气。
“你每次说知道,我都只能选择部分相信。”
试镜是在一间工作室内的小摄影棚。场景很简单。一张旧课桌,一扇布景窗,一块被水泡过的公交站牌,还有一盏模拟雨夜路灯的冷光。摄影老廖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镜头参数表。他从《潮声之下》开始就在与林默合作,是少数一批最早知道陆言真实身份的人之一。美术指导韩霁也在。她看见许亦安进来时,明显愣了一下。不是惊艳。是困惑。因为她之前见过太多漂亮、灵动、有经验的年轻女演员。许亦安站在那里,第一反应不是“演员来了”,而是“这个人为什么在这里”。这种“不像演员”的感觉很强。强到她忍不住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没有解释。
许亦安站在门口,眼神从灯架、摄影机、监视器、工作人员身上一一扫过。越扫,越僵硬。
程岚低声提醒:
“呼吸。”
许亦安立刻吸了一大口气。
“不是让你表演溺水。”
“……”
表演指导兼执行导演的秦响在旁边差点笑出来。程岚瞥了他一眼,他迅速低头。
林默走到许亦安面前,把剧本递给他。
“第一场,公交站。”
许亦安看着剧本,手指有点紧。这场戏他昨晚粗略看过。周弥站在雨夜公交站,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男主问她:“你要去哪?”周弥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线路牌。过了很久,她说:
“我不知道。”
台词只有四个字。但许亦安现在觉得这四个字比数据结构期末考还恐怖。
他低声说:“我不会演。”
林默说:“不用演。”
“那我干嘛?”
“站在那里。”
许亦安看着他:“你们电影行业的钱真好赚。”
“站对很难。”
“你不要把偷懒说得这么高级。”
林默看着他。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什么?”
“你来错了地方,但你不想承认。”
许亦安怔了一下。这句话不知为什么,比刚才所有指导都更容易懂。他站到公交站牌旁。灯光落下来,冷得有一点刺眼。
摄影机开始运转。林默坐到监视器后面。
老廖轻声说:“试一条。”
秦响兼任场记,打板。
“《薄荷色的月亮》内部试镜,公交站,第一条。”
清脆一声。现场安静下来。许亦安站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张车票。他一开始太僵,肩膀绷得像要上刑场。
林默没有喊停。
许亦安看向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幕布和一台灯。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来错了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话还是该消失。他很想骂林默。但不能骂。所以只好低头看手里的车票。那张纸被他捏皱了。
镜头慢慢推近。监视器里,许亦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是设计,是紧张。但那一下非常好。老廖原本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韩霁看着监视器,表情也变了。
几秒后,林默开口:
“抬头。”
许亦安抬头。
“看站牌。”
许亦安照做。
“男主问你,你要去哪。”
许亦安没有回答。他忘了台词。不是真的忘。而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说“我不知道”很丢脸。像承认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好。林默没有提醒。时间被拉得很长。试镜间里安静到能听见灯具轻微的电流声。
许亦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
四个字。没有哭腔,没有设计,没有处理,甚至有点含混。但它不像台词,像一句不小心漏出来的实话。
林默看着监视器。他的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这一条结束,没有人立刻说话。许亦安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没完全出来。过了几秒,他看向林默。
“过了吗?”
老廖先开口:
“再来一条。”
许亦安脸色一白。
“还来?”
老廖看着林默:“换个镜头。我想推近一点。”
程岚站在后面,心里无声叹气。
完了。摄影已经站林默那边了。
第二场是教室。周弥坐在最后一排,看窗外。男主从前面传纸条过来,问她放学要不要一起走。许亦安拿到纸条时,第一反应是愣住,然后看了一眼前排,再低头看纸条。他显然不知道这张纸条该怎么放,手指折了一下又停住,最后胡乱塞进口袋里,像藏一件不该被发现的小赃物。很笨,很不漂亮。但林默忽然往前靠了靠。
对。周弥就应该这样。她不是不想回应。她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回应。
第三场是废弃游泳池。台词是:
“你不要记住我。”
许亦安试了三遍。第一遍太像赌气。第二遍太像背书。第三遍他说完这句话后,眼神忽然躲了一下。像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林默喊停。
“这一条可以。”
许亦安松了一口气,差点当场瘫下去。
程岚走到监视器前,看了回放。她没有说话。
老廖摸着下巴:“他不是会演戏。”
林默说:“嗯。”
“但镜头认他。”
韩霁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他很难复制。”
程岚抬眼。
秦响说:“陆导、程姐,我们前面看的所有新人,都能找到类型。但他这个状态,很难用演员训练做出来。太不标准了。”
程岚皱眉:“不标准也是风险。”
老廖说:“标准的我们已经看了两个月。”
这句话让程岚没法反驳。许亦安还站在布景边,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袖子,像一个刚经历完大型社会性死亡的人。他不知道监视器后面几个人正在怎样评价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分钟,已经让整个项目往一个荒唐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林默走过去。许亦安看见他,立刻警惕:
“干嘛?还拍?”
“今天不拍了。”
许亦安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
许亦安愣了一下。
“真的?”
“嗯。”
许亦安看了他几秒,忽然移开视线。
“你夸人怎么像系统提示?”
“要我更热情一点吗?”
“算了,我怕。”
程岚走过来。许亦安立刻又站直。这位女士给他的压迫感远超教务系统。
程岚看着他,说:
“明天开始,你需要接受基础训练。”
“什么基础训练?”
“走姿、坐姿、声线、镜头前反应、基本表演、剧本阅读、保密规则、媒体风险认知。”
许亦安震惊:“我还没签约吧?”
程岚看着他。
“那你现在拒绝吗?”
许亦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拒绝,非常想。他应该拒绝,正常人都应该拒绝。但刚才那几场戏像还停在身体里。公交站的灯。纸条塞进口袋的感觉。说出“你不要记住我”之后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后悔。他不喜欢被看见,但很奇怪,刚才被镜头看见时,他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至少不全是讨厌。
许亦安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我得想想。”
程岚点头。
“可以。今晚想。”
“就今晚?”
“你以为投资方会等你高考填志愿?”
“……”
程岚又看向林默。
“你,跟我出来。”
林默跟她出去。走廊里,程岚停下,回头看他。
“你赢了一半。”
“嗯。”
“不要高兴太早。”程岚语气很冷,“另一半是让投资人接受一个查无此人的素人,以女性身份出演陆言新片女主角,并且我们还要替他搭一个不会被扒穿的身份。”
“你可以做到。”
程岚看着他。
“你现在最好不要用这种信任的语气道德绑架我。”
“不是道德绑架。”
“那是什么?”
林默很认真:
“职业判断。”
程岚气笑了。
“林默,你真的很适合被我打一顿。”
“我们工作室的宗旨是消除一切职场霸凌。”
程岚低头看了一眼化妆间方向。许亦安正坐在椅子上,小陈帮他摘假发。他低着头,显得有点累,也有点茫然。程岚安静了几秒。
“他如果进来,就不能只是你的灵感。”
“我知道。”
“他会被合同、镜头、妆造、媒体、粉丝、投资方、资本和你的电影一起拽走。”程岚说,“你把门打开之前,最好想清楚。”
林默看着她。
“我想清楚了。”
程岚叹气。
“那就轮到我没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