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程岚用了一晚上时间搭出了“夏眠”的初版身份。许亦安第二天看见那份资料时，整个人都沉默了。
资料封面是非常专业的女演员个人资料版式。上面写着：
夏眠。
年龄：20岁。
身份：陆言工作室所属演员。
经历：曾短暂就读于海外艺术预科项目，因个人原因回国，目前签约陆言工作室旗下新艺人管理线。
代表作品：暂无。
社交媒体：暂无。
公开策略：低曝光、作品先行、上映前不参与综艺、不直播、不接受私人深访。
许亦安指着“海外艺术预科”几个字。
“这个海外是哪里？”
程岚说：“暂定新西兰。”
“为什么？”
“够远，够合理，够没人查。”
“那我会被问新西兰语吗？”
“新西兰说英语。”
“这家伙英语上学期60分压线过的。”一旁的林默插嘴。
许亦安白了林默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所以你从今天开始少说话，或者每周再加三堂英语课。”程岚下结论。
许亦安：“……”
林默深吸一口外卖咖啡。
“她说得有道理。”
“你们就是这么尊重新人的？”
程岚平静道：“你还不是新人。你现在是风险源。”
“谢谢，身份感一下子明确了。”
合同签下了。
之后几天里，许亦安经历了人生中最不真实的一段时间。上午，他还在学校上课。下午，他被带去工作室训练。晚上，他回宿舍肝他的手游。他觉得比高三都累。
邵远和王嘉一完全不知道许亦安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似乎突然变得很忙，而且经常和林默一起行动。
“你们说陆言到底会选谁？”王嘉一某天吃饭时突然问。
许亦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邵远说：“不要在吃饭过程中突然想到无关问题。而且你已经连着问一周了。”
“因为我焦虑。”
“你又不是投资人。”
“精神投资也是投资。”
林默和许亦安低头吃饭，都没接话。
王嘉一看向许亦安：“你觉得呢？”
许亦安差点被米饭呛到。
“我觉得什么？”
“陆言新片女主啊。”
许亦安努力保持平静：“关我屁事。”
王嘉一痛心：“你这个人对美缺乏基本敬畏。”
“我还是更敬畏期末。”
王嘉一继续刷着手机：“我现在有种预感，这次会是新人。”
邵远问：“你又预感？”
王嘉一非常认真：“真的。核心群传出消息，说陆言这次连着拒了顾明姝、姜若晴、宋知夏，说明他要找的不是现成答案。他肯定在憋大的。”
“怎么还有这种核心群？哪儿来的？”
林默抬头好奇地问了一句。许亦安在桌下踹了林默一脚。力道很轻。但警告意味非常明确。
下午，许亦安坐在工作室训练室里，被程岚逼着练习走路。
“肩放松。”
“不要缩。”
“步子小一点。”
“不是让你走T台。”
“眼神不要乱飘。”
“许亦安，你是在走廊里走路，不是在躲教导主任。”
许亦安终于忍无可忍：
“程总。”
“程姐就行。”
程岚抬眼。
“我真的觉得我走路没有这么大问题。”
“许亦安是没有。”
“那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但是夏眠有。你现在一走路别人就不会相信你是夏眠。”
许亦安讪讪地闭嘴。
夏眠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一开始，他听到还会起鸡皮疙瘩。后来，程岚叫多了，小陈叫多了，林默偶尔也叫，他竟然慢慢有点习惯。这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会下意识区分许亦安应该怎么坐，夏眠应该怎么坐。许亦安可以瘫在椅子上，像脊椎被学校系统回收，但夏眠不行。夏眠可以沉默，但许亦安的沉默只会让王嘉一以为他掉线。
林默来训练室时，许亦安正穿着平底鞋练转身。他转了一半，差点撞到镜子。
“还活着？”
“你看我像活着吗？”
“像。”
“哪里像？”
“还能骂人。”
“你闭嘴。”
“你应该感谢我这部剧里周弥不用穿高跟鞋。”
“滚。”
程岚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林默。
“投资人会议今晚。你最好穿正常一点。”
林默翻了翻。里面是夏眠身份资料、试镜截图、风险预案、营销思路和成本调整方案。许亦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也要去？”
“不用。”
许亦安松了口气。
程岚继续说：“你去了他们会更不信。”
投资人会议比程岚预想中更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制片人、主控投资方、宣发代表、财务顾问，还有几个只在关键时刻出现、平时以“我们尊重创作”为口头禅的人。资料发下去后，所有人表情都很精彩。
主控投资方的刘总看完第一页，抬头问：
“夏眠是谁？”
程岚微笑：“陆言工作室签约新人。”
“以前演过什么？”
“没有公开作品。”
“院校背景？”
“海外艺术预科，有阶段性学习经历。”
刘总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没有履历，没有作品，没有粉丝，没有市场认知。”
“她有陆言导演的选择。”
这句话有点硬，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宣发代表忍不住开口：“程总，陆言导演的选择当然有价值。但这部片子投资体量在这里，女主角完全启用素人，宣发风险太高。我们前期全部计划都要重做。
另一位投资人翻着资料：“顾明姝那边不是愿意特别出演？为什么不能让她演女主？”
林默坐在程岚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抬头。
“她不适合。”
刘总看向他。
“姜若晴？”
“不适合。”
“宋知夏？”
“不适合。”
刘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陆导，你这三个不适合，成本有点高。”
“拍错人的成本更高。”
会议室再次安静。程岚在桌下轻轻踩了林默一脚。林默没有反应。
刘总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怎么保证这个夏眠合适？”
“老实说，我不能保证。”
程岚真的很想把林默的嘴捂住。
林默还在继续说：
“但我可以保证，如果女主不是她，我不会拍《薄荷色的月亮》。”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这是威胁，但又不是普通威胁。因为他们都知道，陆言导演不是在用脾气压人。他是真的会不拍。
程岚接过话。
“各位，我们不是来要求大家盲目接受新人。”
她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试镜画面。
夏眠站在公交站灯下，手里攥着皱掉的车票。
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够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程岚没有急着解释。她等视频播完，才开口：
“这是内部测试，未做完整妆造，未做后期。她没有表演经验，也没有市场知名度，这些我们都承认。”
她切到下一页。
“所以方案不是把她当成熟女星卖，而是反过来利用她的未知性。”
宣发代表抬头。
程岚说：
“陆言新片女主长期未定，三位一线女星主动接触后均未确认，这本身已经形成话题。我们可以把‘陆言钦点神秘新人’作为第一阶段传播核心。”
刘总问：“神秘新人撑得住吗？”
“如果电影撑不住，谁都撑不住。如果电影撑得住，神秘感就是资产。”
程岚继续切页。
“顾明姝可以争取特别出演，增加项目稳定性。男主和主要配角启用有市场认知的演员，降低整体风险。宣发上，夏眠前期不做真人深访，只放角色物料、侧影、剧照和短视频片段。上映前维持低曝光。所有私人背景不主动释放。”
财务顾问皱眉：“但她是新人，演技风险呢？”
林默突然开口：“我承担。”
刘总看他：“导演承担不了票房。”
林默点头。
“我可以签对赌。”
程岚猛地看向林默。这不是会议前说好的。程岚在心里狠狠问候了林默的各代列祖列宗，但她脸上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接上：
“陆言工作室也会追加一部分宣发资源和后期保障，确保项目可控。”
刘总看着两人，沉默很久。
“陆导，程总，你们真觉得这个新人能行？”
程岚看向屏幕上的夏眠。她想起许亦安在训练室撞镜子、在身份资料上纠结新西兰英语、在宿舍里大概还要一边打着游戏一边和室友插科打诨。她真不觉得这事稳。
但她知道，电影从来不是因为稳才成立。
程岚说：
“我觉得她麻烦。”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程岚继续：
“但有些演员，麻烦也值得。”
刘总又看向林默。
“陆导。”
“嗯。”林默简单地点了点头。
“你最好是对的。”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
林默看着他。
刘总一字一句：
“你必须对。”
会议结束时，没有人说完全同意。但也没有人再坚持撤掉夏眠。这在程岚看来，已经是阶段性胜利。
走出会议室后，程岚把文件夹拍到林默胸口。
“你对赌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我。”
林默接住文件夹。
“临时想到。”
“你下次临时想到这种事，能不能先临时死一下？”
“我临时觉得可行。”
“你现在越来越像那种为了艺术把制片人逼疯的导演。”
林默想了想。
“你不是还没疯吗？”
程岚冷笑：“快了。”
当晚，许亦安在宿舍接到林默消息。
林默：投资人基本通过。
许亦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