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许亦安其实并没有立刻产生什么“人生从此改变”的实感。他还在彻夜肝活动,还在一大早去上概率论的早九。
概率论老师不紧不慢地随机点名,许亦安在桌子下面偷偷回程岚的消息。
程岚:“下午三点,工作室训练室。”
许亦安:“今天下午有课。”
程岚:“我有你们课表。”
许亦安:“那你还问?”
程岚:“我没问。我通知。”
许亦安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默。林默正在写题。许亦安用笔戳了戳他。
“你经纪人一直这么像教务处吗?”
林默头也没抬:“教务处没有她高效。”
“这是夸奖?”
“客观描述。”
许亦安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现在的生活变成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双线程运行。
上午,他是许亦安,计算机系大二学生,概率论听不懂,数据结构作业没写完,食堂二楼的牛肉面最近有点咸。
下午,他是夏眠,陆言工作室签约新人,风险源,暂定新西兰海外艺术预科归国,走路不能缩肩,坐下不能塌腰,说话不能太快,看人不能像想立刻下线。
晚上,他又变回许亦安,回宿舍打游戏、吃外卖,然后被王嘉一拉着听陆言新片八卦。
王嘉一本人完全不知道他每天嗑的瓜就坐在他对面吃饭。
“炸了炸了。兄弟们,炸了啊。”王嘉一某天中午端着餐盘坐下来,脸上写满了大事发生。
邵远抬头:“你挂科了?”
“比那严重。”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说吗?”
王嘉一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陆言新片女主,基本确定是神秘新人。”
许亦安的筷子停在半空。林默低头喝汤。
邵远很冷静:“所以?”
“所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嘉一瞪大眼睛,“顾明姝,姜若晴,宋知夏,三个名字在外面吵了快一个月,结果陆言最后选了个查无此人的新人。”
许亦安继续夹菜,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像一个完全查有此人、但与此事无关的男大学生。
“可能是营销。”邵远说。
“核心群说不是。”王嘉一立刻反驳。
林默再次好奇:“你们这个核心群到底是什么?上次就听你说得天花乱坠的。”
许亦安在桌下踹了他一下。
王嘉一完全没察觉:“陆川作品研究会高级群。里面有不少高人,还有内部人士,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加群还得答题的。”
邵远问:“题目是什么?假如你是李华,请你给你的好朋友陆言导演写一封信?”
“想什么呢。我们这可是正经严肃核心群。”王嘉一严肃道,“第一题是这样的,《潮声之下》第43分钟那个长镜头里窗帘为什么没有完全拉上?”
林默沉默了两秒:“答案是什么?”
王嘉一说:“标准答案是,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象征人物不愿意把真相完全交给观众。”
许亦安不怀好意地看向林默:“你觉得呢?”
林默低头吃饭:“可能是风吹的。”
王嘉一痛心疾首:“你不懂电影。”
许亦安埋头憋笑,肩膀微微发抖。
王嘉一还在继续:“而且这个新人很神秘。有人说是海外回来的,社交媒体全空白,之前没有公开作品。核心群已经开始扒了。”
“这有什么好扒的?”
王嘉一看着质疑的许亦安:“你也不懂电影。”
“我确实不懂。”
“这是考古。”王嘉一说,“一个新神颜诞生之前,粉丝必须先找到她的原始矿脉,然后成为她的第一批原始粉丝。”
“……”
许亦安想象了一下自己现在是一块坐在食堂里的矿。
林默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不建议过度考古。”
王嘉一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正义?”
林默:“保护隐私。”
王嘉一:“你这种人还有隐私意识?”
许亦安在桌下又踹了林默一脚。林默终于不说话了。
下午,许亦安在工作室训练室里被程岚按着练声线。
“不是夹。”程岚说。
许亦安对着镜子,眼神空洞:“我没有夹。”
“你有。”
“我只是比较礼貌。”
“你平时对室友也这么礼貌吗?”
“那倒没有。”
“所以不要演礼貌。”
许亦安沉默了。
“夏眠不是甜妹。”
“许亦安也不是。甚至不是妹。”
“所以你不要把她演成许亦安想象中的女孩子。”
“我想象中的女孩子怎么了?”
程岚抬头看着许亦安。许亦安立刻乖乖闭嘴。
林默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忽然开口:“你一紧张就会试图变乖。”
许亦安转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弥不乖。”
“那她是什么?”
林默想了想。
“她只是没有地方使坏。”
程岚看了林默一眼,没说话。
许亦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天他没有戴完整假发,只是试了几种发型和角度。镜子里的“夏眠”仍然不稳定。有时候像他,有时候不像。有时候只是一个化了淡妆的男大学生,有时候又会在某个低头的瞬间,忽然变成一个陌生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也说不上讨厌。
训练结束后,许亦安整个人像被工作室榨干了电量。他瘫在沙发上,小陈递给他一瓶水。
“辛苦了,夏眠老师。”
许亦安拧瓶盖的手顿住。
“能不能不要叫老师?”
小陈笑眯眯:“那叫夏眠?眠眠?”
许亦安拧开水,喝了一口。
“更别扭了。”
林默从旁边经过:“会习惯的。”
许亦安看他:“我为什么要习惯?”
林默停下。他想了想,说:“因为合同签了。”
“……”
程岚在远处冷冷补刀:“而且违约金不便宜。”
许亦安安静了。
人类的自由意志,有时候确实会被违约金短暂地打断。
接下来的一周里,夏眠的初步消息被陆言工作室以非常克制的方式放了出去。没有照片,也没有视频,只有一行很短的官方文字:
陆言导演新作《薄荷色的月亮》女主角确认由新人演员夏眠出演。电影将于近期开机。
全网立刻炸了。
王嘉一在宿舍里像被人打了一针鸡血。
“夏眠!你们听这个名字!夏眠!这名字一听就很陆言!”
许亦安戴着耳机装死。
邵远问:“哪里陆言?”
王嘉一打开群聊:“我们群里有人分析了。夏,代表漫长潮湿的季节;眠,代表沉睡、失语、被记忆覆盖。夏眠,就是‘在夏天沉睡的人’。这不就是《薄荷色的月亮》吗?”
许亦安把耳机摘下来,表情复杂。
“你们核心群是不是都不用上课?”
“真正的爱好可以跨越绩点。”
林默坐在桌前写代码,忽然说:“也可能只是顺口。反正艺名不大多都是突然拍脑子想出来的。”
王嘉一立刻反驳:“不可能。陆言每一个选择都有深意。”
许亦安:“……”
林默:“……”
邵远冷静道:“你们俩今天表情很统一。”
许亦安立刻低头喝水。林默继续写代码。
王嘉一还在念帖子:“还有人说夏眠可能是资本方塞进来的新人,也有人说是陆言秘密培养两年的演员,还有人说夏眠根本不存在,是AI合成脸。”
许亦安忍无可忍:“你们粉丝精神状态真的很不稳定。”
王嘉一郑重道:“这是合理推理。”
许亦安冷笑:“合理到AI合成脸?”
“现在科技发展很快。”
“那你看我像AI吗?”
王嘉一莫名其妙看着许亦安:“你当然不像。AI不会因为游戏连跪骂人半小时。”
许亦安满意地点头:“算你还有基本判断。”
那天晚上,许亦安训练回来,整个人累得居然连游戏都不想碰。他趴在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程岚发来的第二天的日程安排:上午课,下午体态,晚上剧本。邵远还在健身房,王嘉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林默坐在旁边整理分镜。
许亦安忽然抬头:“周末陪我去漫展。”
“你还有体力?”
“没有。”许亦安说,“所以要去。”
“逻辑?”
“人不能只被程岚训练成夏眠。”许亦安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人也需要当回自己喜欢的东西。”
林默看了他一会儿。
“好。”
许亦安抬起头,警惕地看他。
“你怎么答应这么快?”
“尊重自由意志。”
“你少来。”许亦安指着他,“你去给我当后勤。”
“后勤包括什么?”
“拿包,排队,买水,看东西,挡奇怪的人。”许亦安想了想,又补充,“还有拍照。”
林默停顿了一下。
“拍照?”
“对。”许亦安理所当然,“你不是导演吗?”
“导演不等于摄影师。”
“少谦虚。你都能拍电影,还拍不好照片?”
林默没说话。许亦安以为他默认了。
周末,在市郊的会展中心有场规模不算很大的漫展。那天太阳很好,地铁口一出来就是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道具长枪,有人头上顶着兽耳,有人披着斗篷在风里艰难前进。展馆门口排了很长的队,队伍里到处都是颜色非常不讲道理的假发。
许亦安换的是一个女性游戏角色的 cosplay。黑色短外套,白色内衬,腰间挂着装饰链,裙摆很短,长靴到膝下,假发是银灰色,发尾微卷。妆面由许亦安久违地亲自操刀。
“你现在看起来不怎么像夏眠。”
“废话。cos妆和日常妆能是一码事吗?”
林默拎着包站在许亦安旁边,看着他对着手机检查眼妆。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许亦安说,“夏眠是你们那个潮湿空气女主。这个角色是会把敌人打到复活点哭出来的女骑士。”
“听起来情绪稳定。”
“她一点都不稳定。她只是战斗力高。”
林默点头:“了解。”
许亦安白他一眼:“你完全没了解。”
“感觉你画的没有小陈好。”
“你找打是不是?”
入场之后,许亦安明显变了。
在工作室里,他总是紧绷,像随时准备从门缝逃走。程岚一叫“夏眠”,他就会短暂僵一下。林默看他,他会下意识想躲。镜头一开,他整个人就像被放在冷光灯下的某种软体动物,努力维持形状。
但在漫展里不一样。
他走在人群里,虽然还是有点紧张,却不是那种想要消失的紧张。那更像一种兴奋。有人认出他出的角色,远远喊了一声角色名。许亦安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回头,摆了一个很标准的动作。对方尖叫。
“来来来,这地方还不错,来给我拍两张场照。”
许亦安招呼林默。他站在灯板前,动作熟练,表情也熟练。不是夏眠那种不知所措的沉默,也不是周弥那种潮湿的消失感。他现在像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个角色该怎么站,怎么抬下巴,怎么把手搭在道具剑柄上,怎么在听到一旁的路人喊“老师再凶一点”的时候露出一点冷淡的笑。
林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原来许亦安也可以不躲。只是他需要先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看。在这里看向他的视线不是审问。不是评估。不是投资人会议上的风险判断。不是训练室里的体态纠正。这里的人看他,是因为他们喜欢同一个角色,因为他们认出他身上那个他们也喜欢的世界。
许亦安在这种视线里没有消失。他甚至有一点发光。不是夏眠,也不是周弥,是许亦安喜欢某个东西时,自己从身体里亮出来的那一点。
林默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昨天训练室里任何一条走姿都更重要。
他举起手机,连连按下拍摄键。
许亦安摆完动作,转头问:“拍了吗?”
“拍了。”
“给我看看。”
林默把手机递过去。
许亦安看了一眼,表情逐渐僵硬。
照片里,他站在灯板前,人物确实完整,光线也没有大问题。但背景里有半个路人的胳膊,头顶上方留了过多空白,鞋子被切掉一点,旁边展商的巨大促销字样“满三百减五十”非常清晰地横在画面中央。
许亦安沉默。
林默说:“怎么了?”
许亦安缓慢抬头:“你拍的?”
“嗯。”
“你确定你是陆言导演?”
“嗯。”
许亦安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指着照片。
“你看看这个构图。你把我的脚切了。脚!女骑士的靴子是灵魂!就这么被你给切了!还有这个满三百减五十是什么鬼?你是要拍我还是拍促销活动?”
林默看了一眼。
“信息量比较完整。”
“我不要信息量完整!”许亦安崩溃,“我要好看!我要帅气!”
“电影不一定每帧都好看。”
“这是照片!照片就是要好看!”
“我不是摄影师。”
“你少来。你不是会拍电影吗?”
“电影可以动。”
“你拍照之前不能动动脑子吗?”
林默诚实道:“我动了。”
“动到满三百减五十上去了?”
旁边一个路过的 coser 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亦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林默手里。
“重拍。”
“好。”
“蹲低一点。”
林默蹲下。
“不是让你像犯罪现场取证。”
林默又站起来一点。
“背景换掉。”
林默往旁边挪。
“光,光!我现在有一半脸在阴影里!”
“角色不是女骑士吗?”
“女骑士也要脸亮!”
林默沉默了一秒:“学到了。”
接下来半小时,陆言导演被许亦安指挥得像一个刚入门的漫展摄影实习生。
“横构图。”
“竖构图。”
“半身。”
“全身。”
“不要广角把我腿拍成这个奇怪形状。”
“你不要从死亡角度拍我。”
“你知道什么叫死亡角度吗?”
“不知道。”
“那你今天知道了。”
林默非常配合。至少从态度上看,非常配合。照片质量逐渐从“灾难”提升到了“勉强能发给自己看”。
许亦安看着第十八张照片,终于勉强点头。
“这张还行。”
林默看了看。
“学习曲线明显。”
“你还挺骄傲。”
“事实一般不值得介意。”
许亦安翻了个白眼。
他们在展馆里逛了很久。许亦安买了同人本、立牌、钥匙扣和几个徽章。林默负责拎袋子。中途有人来约拍,许亦安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逐渐放松。林默站在旁边,看他和别的 coser 互相夸衣服、交换社交账号、讨论角色剧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许亦安在学校里像一只随时掉线的猫。在工作室里像一块被放到手术台上的风险源。在这里,他像回到了自己的服务器。这里没人问他为什么,也没人让他解释。他喜欢这个角色,所以他穿成这个角色,所以这件事就足够成立。
下午快结束时,许亦安终于累了。他们坐在展馆角落的休息区,旁边全是同样累瘫的 coser、摄影和拎包人。许亦安把假发稍微松了松,喝了一大口水。
“今天还行。”他说。
林默点头:“嗯。”
“你的摄影技术很烂。”
“嗯。”
“但后勤还算称职。”
“谢谢。”
许亦安从袋子里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徽章,扔给他。
林默接住。
徽章上是许亦安今天 cos 的那个女骑士角色,Q版,举着剑,表情非常嚣张。
“给我?”
“嗯。”许亦安看着别处,“战利品。”
林默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徽章别在自己的双肩包侧边。
许亦安瞥见,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你别回头就弄丢了。”
“不会。”
“你上次连数据线都能丢。”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默看着徽章。
“这是你送的。”
许亦安手里的水瓶停住。
几秒后,他很僵硬地说:“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容易让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休息区吵吵闹闹。远处有人喊着集合,有摄影举着反光板奔跑,还有广播提醒大家不要堵塞通道。许亦安靠在墙边,慢慢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林默。”
“嗯。”
“我要是哪天不想当夏眠了。”
林默转头看他。
许亦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靴子上的扣带。
“我是说,如果哪天。我觉得太麻烦,太累,或者我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或者我突然觉得,算了,还是回去打游戏比较好。”
林默安静地听着。许亦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可以走吗?”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展馆里的声音很大,像另一种潮水。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角色名,有人在排队买限定周边。许亦安坐在这些声音里,银灰色假发垂在肩上,眼妆因为一整天活动有一点晕开,却显得比工作室里更自然。
林默说:“可以。”
许亦安转头看他。
“合同呢?”
“可以解。”
“违约金呢?”
“我付。”
“程岚会杀了你。”
“她已经想杀我很多次了。”
许亦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嗯。”
“不是那种导演哄演员的鬼话?”
“不是。”
林默看着他,很认真。
“你可以随时不当夏眠。”
许亦安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电影怎么办?”
“再想。”
“你不是说找不到周弥就不拍?”
“那就不拍。”
许亦安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但林默没有笑。他说得很平静,就像之前告诉他电梯在左边一样。
许亦安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讨厌的烦,是那种被人认真留了退路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嘴硬的烦。
他转过头,低声说:
“你这样很浪费钱。”
“嗯。”
“很不职业。”
“嗯。”
“程岚一定会后悔上了你的贼船。”
“她已经后悔很久了。”
许亦安忍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
“疯子。”
林默看着包上的徽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