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许亦安的魔鬼训练还在继续。程岚把一份非常厚的文件放在他的面前。
《夏眠基础塑形计划》
许亦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程姐。”
程岚抬头：“说。”
“你这个标题听起来像某种不合法改造人体实验。”
“如果你继续按照现在这个坐姿瘫在椅子上，确实需要改造。”
许亦安立刻坐直。
程岚看了他一眼。
“不是让你像被教导主任抓到。”
许亦安又放松一点。
“也不是让你像突然被抽走骨头。”
许亦安：“……”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坐姿”这个人类本来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上。
程岚负责形体。准确地说，是负责让许亦安从“一个随时准备缩回电脑屏幕后面的男大学生”，变成“一个即使沉默也不会显得像断网的人”。
这项工作非常困难。
许亦安走路的时候习惯性低头，肩膀往里缩，手不知道放哪里，一被人看就想摸手机。程岚让他沿着训练室走十米，他走得像刚从考场里提前交卷出来，后面还有老师追着问为什么不检查。
“肩打开。”
“不是让你挺胸。”
“步子不要那么碎。”
“也不是让你巡逻。”
“眼睛往前。”
“不要用那种准备和世界断联的表情看镜子。”
许亦安忍了又忍，终于说：“程姐，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夏眠就是这样的人？”
程岚看着他。
许亦安很快补充：“我随便说说。”
程岚说：“周弥可以想消失。夏眠不能看起来真的快从生活里消失。你要明白区别。”
许亦安：“……”
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也很讨厌。因为这种有道理的东西，通常都意味着他要继续练。程岚让他走，坐，站，转身，拿书，回头，看窗外，低头系鞋带，推门进来，推门出去，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停住。许亦安一开始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问：我现在可以下线了吗？
练到第五天，他终于勉强能从训练室门口走到镜子前，不像去缴纳罚款。
程岚站在一旁，抱着手臂。
“好一点。”
许亦安立刻松了口气。
“只是好一点，不是好了。”
许亦安那口气又憋回去。
林默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忽然开口：“你现在不像逃犯了。”
许亦安转头：“谢谢你，陆导，你真会夸人。”
“现在像目击者。”
“滚。”
程岚看了他们一眼。
“训练期间少斗嘴。”
“他先的。”许亦安说。
“你现在告状也不像夏眠。”
“那像什么？”
“像许亦安。”
许亦安闭嘴了。
他逐渐发现，程岚已经不只是教他怎么当夏眠。她也开始能精准地区分：什么时候是许亦安，什么时候是夏眠，什么时候是许亦安试图假装夏眠但失败。
这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不像最开始那样怕程岚了。
当然，他还是怕。但不再是那种看见她就像看见法官宣判的怕。现在更像是学生怕班主任，同时又知道班主任不会真的把自己卖掉，大概只会让自己多写三套卷子。
小陈负责妆容训练。她第一次正式给许亦安上课时，带了一个巨大的化妆箱。许亦安看着那个箱子，表情很复杂。
“这里面装的是化妆品还是军火？”
小陈笑得很开心：“差不多。用不好都很危险。”
她还是穿着一如既往的粉红色的蓬蓬lolita裙，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许亦安一开始以为她二十出头，直到某天小陈很自然地提起自己和程岚是大学同学。
许亦安震惊地转头看程岚。
程岚抬头看着许亦安：“你这个反应很失礼。”
许亦安诚实道：“我以为你比小...陈姐大一轮。”
小陈当场笑趴在化妆台上。程岚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林默从旁边经过，评价：“娱乐圈的外号往往总是这样不讲道理。明明年纪差不多，一个叫程姐，一个叫小陈。”
小陈开心地举起手：“因为我娃娃脸。还有，不要喊陈姐。就小陈挺好的，我喜欢。”
程岚冷冷道：“她刚入行的时候长得像高中生，结果现在还是像高中生。”
许亦安看着小陈：“那你是不是占了很大便宜？”
小陈点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比如二十七岁去谈化妆预算，对方问我是不是实习生。”
“那你怎么办？”
小陈笑眯眯：“我说是啊，人家这是第一次工作，您一定高抬贵手呀。然后就把预算砍了三分之一。”
许亦安肃然起敬。他开始觉得小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高手。和程岚不一样，程岚像一把黑色裁纸刀，锋利，冷静，没什么废话。小陈像一杯加了很多冰块的气泡苏打水，笑眯眯的，开朗，温柔，偶尔冒泡，但真要动手的时候也非常精准。她教许亦安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变漂亮。而是怎么不要把妆画成“网上教程的复制品”。
“你以前 cos 怎么学的？”
“视频教程。”
“哪种？”
许亦安报了几个账号名。
小陈点头：“怪不得。”
“你这三个字很伤人。包括我，也包括那几个博主。被她们粉丝听到了一定会网暴你的。”
小陈把镜子转过来：“不是说不好。网红妆、cos 妆、舞台妆、电影妆，是四套系统。你以前学的是让人隔着一米看出角色特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镜头在离你很近的时候，还相信这张脸是生活里长出来的。”
许亦安看着镜子。小陈拿起刷子，在他眼下轻轻点了一点。
“比如黑眼圈。网上教程会教你遮干净，但周弥不一定需要完全干净。她可以有一点疲惫，只是不能像你昨晚打游戏到三点。”
“并没到三点。两点半就睡了。”
林默坐在旁边，说：“重点在那里吗？”
许亦安从镜子里看他：“你昨晚也没睡。”
“但我又不用上镜。”
“你如果哪天上镜，我一定给你画一个投资人见了会撤资的妆。”
小陈笑出声。
程岚突然出现在门口：“以林默的形象上镜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投资人撤资。”
“我听见了。”
“我就是让你听见。”
许亦安忽然觉得工作室里的人都很奇怪。但奇怪得让人稍微安心。
小陈教了他很多过去网上教程里没有讲过的东西。比如假睫毛不能整条硬贴，要剪成几段，分区域调整；比如鼻影不能照搬网红教程，电影镜头会把过重的阴影拍成山脉；比如唇色在镜子里看着刚好，到了冷光下可能会显得像病危；比如“像素很残忍”。
许亦安听完最后一句，认真点头。
“这点我懂。原相机也是人类刑具。”
小陈笑着把粉扑递给他。
“所以你要学会和刑具和平共处。”
许亦安一边学，一边重新理解自己以前那些 cos 照片。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照片现场看很普通，拍出来很漂亮。也明白为什么有些妆面对着镜子觉得惊为天人，一到照片里就像经历了某种民间邪术。这让他对林默上次漫展拍照的怨气又多了一点。
“你真的应该来小陈姐这里进修一下摄影审美。”
林默抬头：“摄影和妆容是两码事。”
“你先别急着甩锅。你拍出了满三百减五十。”
小陈好奇：“什么满三百减五十？”
许亦安立刻打开手机给她看。小陈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努力地说：“构图......很有生活气息。”
程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可以进工作室反面教材。”
“不用了，谢谢。”
“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张照片后来真的被小陈打印出来，贴在化妆间一角，标题是：
请注意背景。
许亦安每次看见都觉得心情舒畅。
媒体应对课也是由程岚负责。这是许亦安最痛苦的课程之一。因为程岚会坐在他对面，平板往膝盖上一放，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提出各种可怕的问题。
“请问夏眠，这是你第一次出演电影女主角，压力大吗？”
许亦安说：“大。”
程岚等着。许亦安也等着。
程岚终于忍不住开口。“然后呢？”
“没了。”
“采访不是选择题。没有一个字的回答这种选项。”
“那我应该说什么？”
程岚示范：“压力当然有，但更多是珍惜。能参与陆言导演的作品，对新人演员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会尽力完成周弥这个角色。”
“这听起来像是AI写的。”
“那也比你刚刚像断网了一样强。”
“......”
许亦安闭眼思考了三秒。
“压力当然有，但更多是珍惜。能参与陆言导演的作品，对风险源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会尽力不要让程姐少活二十四年。”
小陈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程岚抬头看着许亦安。
许亦安立刻改口：“我错了。压力当然有，但更多是珍惜。能参与陆言导演的作品，对新人演员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会尽力完成周弥这个角色。”
第二个问题。
“网传你是陆言秘密培养多年的新人，是真的吗？”
“不是。”
“不能这么答。”
“为什么？本来就不是。”
“因为直接否认会引发更多追问。”
“那我说什么？”
“说：我和陆言导演是在这个项目里第一次正式合作。能被他选择，是我的幸运。”
许亦安不由得抬头看向林默。林默坐在角落里，很安静。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太恶心了。”
林默插嘴：“其实我也觉得。”
程岚冷冷地：“你闭嘴。你是被夸的人，不需要发表意见。”
“那...谢谢夸奖？”
“你闭嘴。”这一次程岚和许亦安异口同声。
第三个问题。
“请问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任何公开资料？”
“因为我在打游戏。”
程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林默低头笑了一下。
许亦安补救：“因为我比较低调。”
“太空。你应该说之前更专注在学习和生活上，没有想到这么快会进入公众视野。”
许亦安重复了一遍：“之前更专注在学习和生活上，没有想到这么快会进入公众视野。”
程岚点头微微点头，许亦安松了口气。
程岚接着问：“请问你海外艺术预科期间主要学习什么？”
许亦安僵住。林默抬头。正拧开瓶子想要喝水的小陈动作也停了。
许亦安缓慢开口：“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海外艺术预科学生？”
程岚闭上眼。
“要不然真的在开机前把你送去新西兰好了。”
“你认真的？”
“非常。”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林默接话：“电梯在左边。不过这家伙英语上学期60分压线过的，真送过去了估计生存堪忧。”
“不需要再重复一遍了。而且你不准再告诉他电梯在哪。”
“尊重自由意志。”
程岚看着林默。
“如果之后有一天陆言导演破产了，一定是因为你过于尊重别人的自由意志。”
“至少价值观比较完整。”
“价值观完整不等于财务健康。”
许亦安坐在椅子上，忽然没忍住笑了。程岚看向他。他立刻收住，但收得没那么快。小陈也在笑。训练室里一时间气氛松了一点。
许亦安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没有一开始那么怕程岚了。虽然依然可怕，但这种可怕变得具体了。不是未知怪物的可怕，而是一个会骂人、会加课、会准备胃药、会连夜做身份资料、会告诉他“你可以拒绝但要明白后果”的成年人。
他甚至偶尔能贫两句。虽然每一次贫嘴都有被追加训练的风险。
傍晚，训练结束。许亦安累得瘫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
程岚从他旁边经过：“坐起来。”
许亦安闭着眼，一边夹出夏眠的声线：“夏眠下班了。不可以压榨旗下艺人。”
程岚停住脚步。许亦安睁开一只眼，小心观察程岚的反应。程岚看了他几秒。
“许亦安可以瘫五分钟。”
许亦安立刻闭眼。
“六分钟后继续。”
“为什么是六分钟？”
“我宽容。”
“……”
许亦安开始觉得程岚的宽容也很可怕。
晚上回宿舍时，王嘉一在门口堵他们。他抱着手臂，表情严肃。邵远坐在自己椅子上，正在喝蛋**，神情非常平静，像早已预见人类社会会发生这种事。
王嘉一说：“你们两个最近很不对劲。”
许亦安背后瞬间冒汗。林默表情不变。
“哪里不对劲？”林默问。
“你们经常一起消失。”
“碰巧。”
“你们以前没有这么多碰巧。”王嘉一眯起眼睛，“而且每次回来都一副很累的样子，有时候还面红耳赤的。”
这话听起来非常不对。
王嘉一继续说：“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事？”
许亦安脑子飞快运转。
林默说：“兼职。”
“什么兼职？”
许亦安立刻接上：“影视行业边角料。林默之前不是在做吗，最近也给我介绍过去了。他们缺人。”
宿舍安静了一秒。王嘉一狐疑地看着他们。
“什么工作？”
“打杂。”
王嘉一：“两个人一起去打杂？”
“他负责打杂，我负责挨骂。”
林默看向他。许亦安回看过去，眼神写着：闭嘴，配合。
林默停顿一下，说：“嗯。”
王嘉一还是怀疑。
“那为什么不介绍我也去？”
许亦安真诚道：“因为你会把剧组烦死。”
“……”
邵远点头：“合理。”
王嘉一受到了伤害。
“我只是热情。”
“剧组不需要热情，剧组需要沉默寡言、吃苦耐劳、工资低、不问问题的人。”
王嘉一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许亦安。
“你们两个符合哪条？”
林默：“工资低。”
许亦安：“不问问题。”
邵远说：“你们俩看起来最不符合的是吃苦耐劳。”
许亦安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我今天已经吃够苦了。”
王嘉一终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主要是因为他很快又被手机上的群聊吸引。
“对了！夏眠还是没有照片！陆言工作室是不是有病？官宣女主不放脸！”
许亦安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王嘉一完全没注意，继续刷手机：“核心群现在分成两派。一派说越不放脸越说明惊天神颜，另一派说肯定是资本丑孩子，所以不敢放。”
许亦安慢慢放下水瓶。
“资本什么？”
“资本丑孩子。”王嘉一说，“不是我说的，群里说的。”
许亦安冷笑：“你们群里的人嘴还挺脏嘿。”
王嘉一抬头：“怎么突然义愤填膺起来了？”
“我讨厌网络暴力。”
邵远接嘴：“你昨天刚在游戏里把路人问候了十五分钟。”
“那是竞技交流。”
林默低头整理书包，没有加入到这没有营养的对话之中。许亦安也放弃了和王嘉一斗嘴，转身打开了电脑。游戏登录界面跳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