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软件工程课的期末作业通知，是在一个周三上午发下来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
“我们这门课没有期末考试，而是一个小组合作的大作业。要求完成一个可运行的校园服务类 Web 平台。要有前后端，要有数据库，要有用户登录、信息发布、搜索、收藏和基本管理功能。第十七周进行展示。”
王嘉一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林默、许亦安和邵远，眼睛发亮。
“兄弟们。”
邵远面无表情：“不要。”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每次这种眼神都没好事。”
许亦安趴在桌上，声音虚弱：“我最近不适合参与人类文明建设。”
林默正在翻课程要求：“四人一组。”
王嘉一双手一拍：“这就是命运。”
许亦安依然趴着：“命运最近真的很闲。”
于是宿舍四个人顺理成章组成了小组。四个人花了半个小时整理自习室的桌子、把白板擦干净、把乱七八糟的线缆插好、等四杯奶茶外卖到齐。项目方向讨论只用了五分钟就得出了结论。王嘉一提出要做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你们想想，每年毕业季，多少学长学姐出二手书、二手自行车、二手显示器、二手锅。现在大家都在群里刷屏，效率极低，信息混乱，交易不透明，非常需要一个平台。”
邵远说：“这个想法正常得让我很不适应。”
林默点头：“可做。”
许亦安也赞同：“实现难度也还行。”
王嘉一很满意：“我就说我有产品天赋。”
半分钟后，他在白板上写下项目名：
垃圾市场 Pro。
宿舍三人一起安静了。林默看着那五个字。邵远看着那五个字。许亦安看着那五个字。最后还是许亦安绷不住了：“你对产品命名有什么仇吗？”
王嘉一非常认真：“你懂什么，这叫接地气。校园二手交易，本质就是垃圾再利用。Pro 体现专业性。”
邵远说：“专业垃圾。”
“不是。”王嘉一纠正，“垃圾市场 Pro。”
林默沉默片刻：“这个名字通过答辩的概率不高。”
王嘉一振振有词：“为什么？老师不会喜欢真实吗？”
许亦安说：“老师可能更喜欢学生不要这么真实。”
王嘉一想了想，又在白板上补了一行：
“让每一件垃圾都找到自己的价值。”
邵远闭上眼。
“更糟了。”
“加上一个更糟的口号。”
林默拿起笔，把标题划掉，改成：
CampuSwap：校园闲置交换平台。
王嘉一震怒：“你这是对本土创意的文化殖民。而且谐音梗扣分。”
许亦安说：“你闭嘴。再怎么说也比垃圾市场 Pro强。”
王嘉一思考三秒：“至少内部代号保留叫垃圾市场 Pro吧。既保留灵魂，又面对现实。”
林默：“非常程岚。”
许亦安下意识看他。
林默停顿一下：“我的意思是，非常成熟。”
许亦安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分工也随即敲定。林默负责后端和整体架构；邵远负责数据库和权限模块；许亦安负责前端界面和用户发布流程；王嘉一负责产品原型、展示 PPT 和答辩嘴炮。
邵远问：“为什么看起来王嘉一的工作最轻松？”
王嘉一说：“因为我承担灵魂。”
许亦安：“垃圾市场 Pro 的灵魂？”
王嘉一肃然：“对。”
林默说：“那你很危险。”
王嘉一：“？”
同一天晚上，陆言工作室也在讨论另一个更昂贵、更危险、也更无法命名为垃圾市场 Pro 的项目。有关《薄荷色的月亮》的演员补强。
程岚把一份名单拍在林默面前。
“这是你力排众议选择夏眠的代价。”
林默看了一眼。
“你准备让我卖身？”
程岚冷笑：“你身上有市场价值的部分不多，主要是陆言这个名字。现在正好拿来用。”
“很直接。”
“投资人不需要委婉。”程岚说，“女主用新人，其他位置就必须稳。顾明姝那边可以争取友情出演。姜若晴团队重新主动联系了工作室，她们很想进这个项目。”
林默翻到姜若晴那一页。照片里的女孩笑得依然很亮。林默还记得自己上次拒绝她的理由。她太明亮。
程岚说：“不是周弥。但她可以是江芜。”
江芜。
周弥同班同学。漂亮，耀眼，受欢迎，家庭条件好，成绩不错，身边总是有人。她接近周弥，邀请周弥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拍毕业照。她以为自己是周弥少数的朋友。她真心喜欢着周弥。但她从来没有走进周弥心里。更残忍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伤过周弥。她太亮了。亮到一靠近，就会让周弥身上的阴影显得更重。
林默看着资料，过了一会儿说：“可以试。”
程岚松了一口气。
“我约她团队。”
林默抬头：“她本人愿意？”
“非常愿意。”程岚说，“上次被你拒绝之后，她团队本来以为没戏了。结果听到由不知名的新人演员夏眠出演周弥，她们反而更有兴趣。”
“为什么？”
程岚看了他一眼：“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你宁愿放弃顾明姝、姜若晴和宋知夏，也要选的夏眠，到底是什么人。”
林默沉默。
程岚继续说：“这就是热度。你已经制造了它，现在需要学会承担它。”
“我不太擅长。”
“所以我得押着你一家一家去。”
“从哪里开始？”
“顾明姝团队那里。”程岚把平板往他面前一推，“友情出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亲自去谈。”
林默看了一眼第二天课表。
“明天下午有数据库。”
“那节课老师从来不点名。”
“你现在连这个都查？”
“我现在连你你们学校门口哪家外卖最容易迟到都知道。”
林默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林默被程岚押去见顾明姝团队。顾明姝本人比上次更放松。她没有再提周弥，只是看完了程岚发来的客串角色资料。她要出演的是多年后回到小城里的一个记者，是电影的线索人物。整部电影借由这名角色离乡多年后重新步入小城，采访一个个和过去有关的人而展开。戏份不多，只有几场。她曾在过去短暂认识过周弥，却在回忆里把周弥讲得很温柔、很诗意，像一个已经被时间修饰过的故事。可是影片会在她叙述之后，切回真正的周弥。观众会发现，她口中的周弥并不准确。她不是在撒谎。她只是用成年人可以接受的方式，重新整理了一个消失的女孩。
顾明姝看完，笑了一下。
“陆言导演，你这是让我来演一个‘记错了的人’？”
“不是记错。是记得太体面了。”
顾明姝看了他几秒。
“这个我喜欢。”
程岚在旁边适时开口：“戏份不多，但角色辨识度会很强。宣传上我们会以特别出演形式处理，不消耗顾老师太多档期。”
顾明姝把资料合上，转头看着自己的经纪人。
“我可以演。公司那边有问题吗？”
“如果顾老师本人没问题的话，公司当然没问题。”
程岚脸上笑意不变，心里终于把一个重要风险项暂时划掉。
顾明姝转而看向林默。
“我现在更好奇夏眠了。”
“应该说很多人都好奇。”
“那你呢？”
“我在确认。”
顾明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祝你确认成功。老实说我还是有一点不服气的。”
林默看她。
顾明姝笑：“我想看看，把我比下去的人长什么样。”
林默纠正：“不是比下去。”
“我知道。”顾明姝站起身，“不适合而已。”
她把“不适合”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带一点锋利的玩笑。
“不过陆言导演，女演员之间偶尔也会有胜负欲。你最好让她值得。”
林默点头。
“我会。”
顾明姝离开后，程岚终于松了一口气。
“友情出演基本稳了。”
林默看着合同初稿：“她人不错。”
“当然。”程岚说，“能红到那个位置，又还能好好说话的人，都不会差。”
林默想了想：“那为什么你经常不好好说话？”
程岚：“因为你还没红到让我需要好好说话。”
林默：“……”
程岚：“走。下一场姜若晴。”
姜若晴的试镜安排在陆言工作室的小棚里。她来得很准时，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经纪人和一个助理。她今天没有做太甜的造型，白色上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饭局时安静一些。但她一笑，整个人还是亮的。她试的是江芜第一次主动接近周弥的戏。场景很简单，教室午后，周弥一个人坐在窗边。江芜走过来，把一瓶冰汽水放到她桌上。
台词也很简单。
“你也不去小卖部啊？”
“他们都说你不太爱说话。”
“没关系，我话挺多的。”
这场戏其实很难，因为江芜并不坏。她不是校园霸凌者，不是恶意接近，也不是绿茶式伪善。她必须真诚地以为自己在释放善意。但她的善意太亮，太自然，太不顾对方能不能承受。
姜若晴第一遍演得很甜。她笑得很好看，声音也柔软。秦响看着监视器，轻轻皱眉。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遍，姜若晴收掉了一部分甜度。她把汽水放下时没有刻意弯腰，只是很自然地坐到旁边，好像她天生就有资格进入别人的空间。
这一遍好多了。
第三遍，林默让她不要看周弥。
“你在释放善意，但你其实没有真的确认她要不要。”
姜若晴站在灯下，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来。
这一次，江芜走到周弥身边，把冰汽水放下。她没有等周弥回答，就自顾自笑了笑，说：“他们都说你不太爱说话。”
她是真心的。所以更伤人。
林默喊停。
姜若晴看向他，眼里有一点期待，却比饭局那天收得更稳。
“可以吗？”
林默说：“江芜不应该知道自己会伤人。”
姜若晴点头：“我明白。”
“你第三遍接近了。”
姜若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我还有机会继续接近吗？”
程岚在旁边接话：“如果档期和合同没有问题，欢迎加入《薄荷色的月亮》。”
姜若晴经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姜若晴看向林默。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林默：“嗯。”
“那个新人演员......夏眠，是已经定了吗？”
试镜间静了一瞬。程岚看了她一眼。
姜若晴很快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要和什么样的演员对戏。”
林默说：“定了。”
姜若晴轻轻点头。
“那她会来主创见面会吗？”
程岚说：“会。”
姜若晴笑了。
“那我到时候见她。”
工作室另一边，许亦安也在。他坐在训练室里，正在被小陈逼着练习把假发戴得更自然。他完全不知道姜若晴试镜的进展，但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陈问：“冷？”
“不是。”许亦安揉了揉鼻子，“感觉有人念我。”
“可能是谁又在论坛骂资本丑孩子。”
许亦安曾经向小陈吐槽过王嘉一的神秘核心群。不知道为什么，资本丑孩子这个说法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谢谢，心情更差了。”
小陈笑着替他压好发网。
傍晚，林默回到训练室时，许亦安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小陈去外面拿东西，训练室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许亦安抬头看他。
“姜若晴试完了？”
“嗯。”
“怎么样？”
“很好。”
许亦安“哦”了一声。
隔了几秒，又问：“多好？”
林默看着他。
“适合江芜。”
许亦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他突然觉得自己要出演电影这件事具体起来了。顾明姝友情出演，姜若晴出演江芜。那些只在屏幕上、海报上、热搜上出现的人，会真实地走到片场，走到灯光下，走到他面前。
他们会叫他夏眠。他们会和他对戏。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是许亦安，是计算机系大二学生，是宿舍里那个被王嘉一吵到想把人踢下床的室友，是会因为 JavaScript 报错骂半小时的人。
他要在电影里和当红女星姜若晴手拉手。虽然是以夏眠的身份。
许亦安的耳朵慢慢热了起来。
林默看见了。
“紧张？”
许亦安立刻说：“没有。”
“期待？”
“更没有。”
林默点头：“那就是都有。”
许亦安瞪他：“你最近越来越烦了。”
“可能是训练有效。”
“训练的是我，不是你。”
“我也在被程岚训练。”
许亦安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毕竟这段时间，林默除了拍戏和上课，还被程岚押着去见演员团队、见投资人、见黑暗的成年人世界，偶尔还要被骂。从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在被改造。只是许亦安被改造成夏眠，林默被改造成一个稍微能面对现实的陆言。
许亦安又沉默了一会儿。
“姜若晴真的很好？”
“很好。”
“那我明天要不要多练一会儿？”
林默看着他。
许亦安立刻补充：“我是怕拖后腿。”
“嗯。”
“不是期待和她对戏。”
“嗯。”
“你这个嗯很敷衍。”
“我在尊重你的解释。”
许亦安盯着他。
“你这种尊重自由意志的方式真的很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