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主创内部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许亦安早上十点就被小陈抓进了化妆间。
“今天不是周弥妆。”小陈一边整理化妆刷，一边说。
许亦安坐在镜子前，眼睛下面还带着一点前一晚熬夜改垃圾市场Pro留下的青色。
“还有区别？”
“当然有。”小陈说，“周弥是角色。夏眠是演员。你不能穿着周弥的皮去见所有人。”
许亦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听起来很恐怖。”
小陈笑：“你最近胆子不是大了很多吗？”
“那是被程姐逼出来的，不是真实胆量。”
“没关系，娱乐圈里很多东西一开始都不是真实的。”小陈拿起粉扑，“先能撑住场面，后面再慢慢长成真的。”
这句话许亦安听懂了。但他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
小陈今天的穿衣风格依然和平时一样。她穿了一条软绵绵的栗色 Lolita 裙子，裙摆层层叠叠，袖口有蕾丝，头发别着一枚小蝴蝶结。许亦安依然还能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她这么穿时，差点以为她今天不用上班，准备直接去漫展。结果小陈一边穿着这条像奶油蛋糕一样的裙子，一边非常专业地在他脸上调整底妆。
“夏眠今天要让人记住，但不能让人觉得她用力想被记住。”小陈说，“所以妆面要比周弥完整，但不能太精致。眼神要干净，轮廓要轻，唇色不要太有攻击性。”
“麻烦翻译成人话。”
“漂亮，但不能像来艳压的。”
“我艳压谁？”
“今天有顾明姝和姜若晴。”
许亦安沉默。
“那你还是把我画成背景板吧。”
小陈笑得手都抖了一下。
“别动。眼线要歪了。”
许亦安闭上眼。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小陈靠得很近。最开始他会僵硬得像一具等待修复的文物，现在至少能在被刷子扫过眼皮时不立刻屏住呼吸。
小陈也不像程岚。程岚看他，是在计算风险、合同、舆论、体态、训练进度和他今天到底有没有偷偷吃太多盐。小陈看他，更多时候像在看一块还没完全显影的底片。温柔，耐心，偶尔很兴奋。
“你今天第一次见主创，别太紧张。”小陈说。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那就装不紧张。”
“你们这个行业是不是很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变成表演？”
“差不多。”小陈替他夹好假发片，“但装久了，有些东西会变成肌肉记忆。”
许亦安睁开眼。镜子里的夏眠看着他。
今天的他不是周弥。周弥的妆造更旧、更淡、更像一滴潮湿空气落在皮肤上。夏眠不一样。夏眠要面对演员、制片、投资人、摄影机之外的人。她不能太破碎。她要安静，但不能怯场；要低曝光，但不能像被迫出现；要神秘，但不能像诈骗。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衬衫和深灰色半身裙，外面搭了一件雾蓝色短外套。长发垂在肩侧，发尾被小陈卷出一点非常轻的弧度。妆很干净，眼尾比周弥妆略微上扬一点，唇色也更有血色。
许亦安看了一会儿。
“她看起来比我会做人。”
小陈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今天的目标。”
许亦安：“……”
化完妆后，小陈说自己要出去换衣服。
许亦安愣住：“你不是已经换了吗？”
小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裙子。
“这是上班路上的衣服。”
“你对上班路上的定义很自由。”
“今天是主创见面会，等会儿要正式一点。”
十分钟后，小陈重新推门进来。许亦安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换成了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低，蝴蝶结消失，娃娃脸还在，但整个人突然从“会在漫展摊位前买同人立牌的温柔姐姐”变成了“可以拿着化妆箱出入任何剧组后台的专业人士”。
许亦安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们工作室是不是都会变身？”
小陈笑：“习惯就好。”
事实证明，不只是小陈。许亦安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摄影老廖也来了。他平时穿得像常年住在器材仓库里，破烂马甲、旧 T 恤、口袋里永远塞着不知道哪台机器上的螺丝。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深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摄影界退休老干部，严肃得能直接参加电影节论坛。
韩霁也来了。她平时永远 oversized 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手夹起来，蹲在美术堆里和道具箱融为一体。今天却穿了一条黑色礼服裙，线条简洁，肩颈很漂亮，站在窗边和程岚说话时，像下一秒就能去颁奖礼后台点烟。
连程岚都比平时更冷了一点。她站在门边，黑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看见许亦安过来，只扫了他一眼。
“背直一点。”
许亦安下意识挺直。
“不是让你军训。”
许亦安又放松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林默，林默居然穿着西装。准确地说，是陆言导演穿着西装。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头发比平时整理过，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整个人和宿舍里那个穿旧卫衣、拖鞋、坐在椅子上写代码的人完全不一样。许亦安看了他好几秒。
林默走过来。
“怎么了？”
许亦安压低声音：“你宿舍衣柜里有这套衣服？”
“没有。”
“那哪来的？”
“程岚准备的。”
“她连这个都准备？”
“她说陆言导演不能穿着被评价为‘大学生物种拟态’的外套来见主创。”
许亦安忍了一下，没忍住笑。
林默看着他：“你现在笑起来不像夏眠。”
许亦安立刻收住。
“你现在说话很像程岚。”
“可能被训练了。”
许亦安看着林默。林默也看着许亦安。
几秒后，林默说：“很好。”
“什么很好？”
“今天的夏眠。”
许亦安耳朵微微热了一下。
“别突然进入工作模式。”
“已经进入了。”
许亦安忽然意识到，这是真的。林默站在这里，不再是帮他拍漫展照片会把鞋切掉的室友，也不是半夜在宿舍里说“你适合我的电影”的疯子。他站在这里，是陆言导演。
会议室里来了不少人。
顾明姝先进来。她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挽起。没有特别强的红毯感，却仍然让人一眼知道她是顾明姝。那种成熟女演员身上的气场很难被妆造掩盖。她一进门，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停了半拍。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夏眠身上，许亦安感觉自己像被一束探照灯扫过。顾明姝没有笑。她看了夏眠几秒，目光从脸到肩颈，再到站姿。那不是不友好的打量，但很严苛。像一位被拒绝过的优等生，终于看见了老师选出的另一份答案。
许亦安手心慢慢出汗。他记得程岚教过的：初次见面，别急着讨好，也别畏缩。微笑要轻，眼神要稳，不要解释自己。
于是夏眠轻轻点头。
“顾老师好，我是出演周弥的夏眠。很高兴见到您。”
声音比许亦安平时低一点，也轻一点。
顾明姝终于笑了。
“你好，夏眠。”
她把“夏眠”两个字念得很清楚。许亦安听见这个名字从顾明姝嘴里说出来，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顾明姝靠近一点。
“我听陆言导演说，你很适合周弥。”
许亦安不知道该怎么答。如果是媒体，他可以背程岚给的话术；如果是王嘉一，他可以让对方闭嘴；如果是林默，他可以骂他有病。但顾明姝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她是顾明姝，是曾经主动想演周弥的一线女星，是被林默拒绝的人。
许亦安感觉夏眠的公关系统短暂卡死。
最后他说：
“我还在学。”
顾明姝看着他，似乎有点意外。这句话太实在，不像新人场面话。她笑意深了一点。
“那就好。太会了反而没意思。”
许亦安怔了怔，顾明姝已经转身和程岚打招呼去了。许亦安松了一口气。林默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许亦安压低声音：“刚才算过吗？”
“过。”
“你是导演还是考官？”
“今天来说差不多。”
“……”
姜若晴是在十分钟后到的。她一进门，整个空间的亮度像被人调高了一档。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短外套，内搭白裙，头发松松挽着，笑起来仍然像春天里刚打开的桃子汽水。许亦安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比喻，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林默以前说过的形容。他觉得林默的审美已经在污染自己了。
姜若晴先和程岚、林默、顾明姝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迅速落在夏眠身上。她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客气，而是真的好奇。
她走过来，笑着伸手。
“你好，我是姜若晴。饰演江芜。”
许亦安看着那只手。白皙，漂亮，指甲修得很干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一个计算机系男大学生，正在以夏眠的身份，准备和当红女星姜若晴握手。不久之后，还可能要在片场和她手拉手。
他把手伸过去。
“姜老师好。我是饰演周弥的夏眠。”
许亦安的手被姜若晴握住，她的手比想象中暖。
“终于见到你了。”姜若晴说，“我特别好奇你。”
许亦安短暂卡壳。其实程岚教过这种问题。标准回答应该是：谢谢，我也很期待和大家合作。
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也挺好奇我自己的。”
姜若晴愣了一下。程岚站在不远处，眼神微微一动。林默低头看手里的剧本，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姜若晴反应过来后笑出了声。她笑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你很有意思。”
许亦安心想：完了。
夏眠出师未捷，许亦安漏出来了。
他开始试图补救。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项目，很多事情都还在适应。”
姜若晴点头：“我懂。”
她看着夏眠，语气很认真。
“其实我也紧张。”
许亦安看她。姜若晴笑了笑。
“江芜这个角色很难。我怕演得太讨厌，也怕演得不够讨厌。她不是坏人，但她会伤人。最麻烦的是，她不知道。”
许亦安怔了一下。姜若晴没有用“女配角”“人设”“戏份”这些词。她说的是江芜。这不知为何让许亦安突然没那么慌了。
他低声说：“我觉得不知道自己会伤人的人，可能比故意伤人的人更可怕。”
姜若晴看着他。
“你是这么理解的？”
许亦安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他想起程岚说的：主创见面时不要主动展开人物理解，尤其不要在不了解对方风格时说得太锋利。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因为故意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的人，会觉得自己很无辜。”
姜若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我喜欢这个说法。”
许亦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微微点头。
姜若晴松开手，语气轻快了一点。
“那之后请多指教，周弥。”
许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叫的不是夏眠，是周弥。他忽然感到某种奇怪的重量落在肩上。
“请多指教，江芜。”
这句话说完之后，姜若晴的眼睛明显更亮了。不远处，顾明姝看着这一幕，轻轻挑了下眉。程岚站在旁边，把平板夹在臂弯里，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姜若晴对夏眠好感度偏高。风险未知，或可利用。
饰演男主角林昭的沈砚来得最晚。他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没多久，这是他的第二部电影。第一部是小成本青春片，口碑不错，但还没有真正红起来。沈砚本人比照片上更清瘦，个子高，五官干净，穿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笑起来温和，有一点拘谨。他和每个人打招呼时都很认真。
“顾老师好。”
“姜老师好。”
“陆导好。”
到夏眠面前时，他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我是沈砚，饰演林昭。”
许亦安看着他。帅气、温和、电影学院、第二部作品、说话礼貌、站姿也很干净。
他忽然感到一种非常具体的荒唐感。如果说姜若晴是他作为二次元游戏宅男男大的幻想边界外的漂亮女明星，那么沈砚就是他的另一种对立面。那种现实生活里会被女生自然注意、老师自然喜欢、在电影学院走廊里抱着剧本也像青春片男主的人。
而他，许亦安，昨天晚上还在宿舍里因为垃圾市场 Pro 的主题色和王嘉一吵架，今天却要站在这里，以夏眠的身份，成为沈砚饰演的男主角在电影里追逐、凝视、记住的人。
许亦安觉得世界确实很不讲逻辑。
他伸手。
“你好，夏眠。”
沈砚和他握手，力道很轻。
“之后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沈砚笑了笑。
“我之前看过你的试镜片段。公交站那段很好。”
许亦安一怔。他下意识看向程岚，程岚点了点头。
“只给主创看过剪辑版。”
许亦安稍微松了一口气。
沈砚像是察觉到他紧张，温和地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周弥很特别。”
许亦安想说谢谢。但他说出口的是：
“我当时忘词了。”
沈砚愣住。姜若晴在旁边笑了出来，顾明姝也笑了一下。程岚闭了闭眼，林默终于抬头看了过来。许亦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沈砚却笑得更放松了。
“那可能忘得很好。”
许亦安想了想：“谢谢你这么委婉。”
沈砚笑：“我是认真的。”
许亦安觉得沈砚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中好相处一点。至少不会把“忘词”这件事当成丢脸的证据。
人到齐之后，见面会正式开始。没有外部媒体，只是主创、核心部门负责人、主要演员、制片和工作室团队在一起确认项目信息、保密规则、剧本方向和围读安排。
程岚先讲。她站在会议室前面，语速不快，内容清晰。
“《薄荷色的月亮》进入开机前最后筹备阶段。今天是内部主创见面和第一次完整围读。所有人在离开这间会议室之前，需要重签项目保密补充协议。关于夏眠的信息，目前对外只公开艺名、签约工作室和出演女主。所有私人背景、培训过程、试镜细节，不接受任何私人询问，也不以任何形式向外传播。”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
“尤其是聊天记录、合照、后台照片、朋友圈、微博小号、粉丝群和所谓业内爆料。”
许亦安听得头皮发麻。他觉得程岚每列一项，王嘉一的核心群就中枪一次。
程岚继续讲了主创分工、拍摄周期、读本安排、媒体话术和后续公开节奏。许亦安坐在桌边，背挺得很直。因为程岚刚才从他身后经过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椅背。他不敢塌。
然后轮到林默。
林默站起来时，会议室安静了下来。许亦安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看见林默作为陆言导演的状态。
很奇怪。他明明还是那张脸，没有变得更高，也没有突然多出什么压迫性的台词。可是当他站在会议桌前，翻开剧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自然落到了他身上。不是因为他声音大。他声音甚至不大。但他开始说话的时候，空间像是自动收窄了。
“《薄荷色的月亮》不是关于一个女孩为什么消失的电影。”林默说，“至少不只是。”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它更像是关于一群人如何在多年后，终于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许亦安看着他。
“所以这部电影里，每个人都在讲周弥。但每个人讲出来的周弥，都不是周弥本人。顾老师的角色，会把她讲得体面。江芜会把她讲得亲近。林昭会把她讲得无法忘记。其他人会把她讲成传闻、遗憾、青春期的谜、一个消失事件里的名字。”
他抬头。
“但我们要拍的，是这些讲述都盖不住的那个周弥。”
许亦安看着林默，一动不动。他在宿舍里见过林默写代码，在课堂上见过林默低头补作业，在工作室角落里见过林默被程岚骂，在漫展里见过林默拍出满三百减五十。但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这个人真的可以把一屋子业界摸爬滚打的老人、一线女星、专业演员和核心主创的注意力全部抓住。
这就是陆言。不是王嘉一论坛里那个被神化的名字，不是投资人口中那个有票房保障的导演，也不是程岚嘴里那个最大慢性病。他是一个知道自己要拍什么的人。
林默继续说：
“这部戏对表演的要求，不是让每个人都去解释周弥。相反，很多时候你们要带着误解去表演。你们越相信自己的版本，周弥就越孤独。”
顾明姝若有所思。姜若晴低头在剧本边角写了几个字。沈砚看着剧本，手指压在“林昭”两个字旁边。许亦安坐在他们中间，忽然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会议。他像坐在一张慢慢张开的网中央。所有人的视线、角色、记忆和误解，最后都会落到周弥身上，落到夏眠身上。落到他身上。
林默最后看向许亦安。没有停太久，只是很短的一眼。
“周弥不需要解释自己。她只需要存在。”
许亦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围读开始。顾明姝饰演的记者第一个讲起周弥。她声音很稳，读台词时没有立刻加入过多情绪，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慢慢沉下来。
顾明姝读：
“她那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我记得她有一支绿色荧光笔，笔盖坏了，她就用透明胶缠着。她其实挺温柔的，只是不太会和别人说话。”
林默抬头。
“顾老师。”
顾明姝停下。
林默说：“这句温柔，不要真的温柔。”
顾明姝想了想。
“她在给自己找补？”
“对。她已经记不清了，所以选择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词。”
顾明姝点头。
再读第二遍时，“温柔”两个字变得很轻，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许亦安听得后背发麻。
接着是姜若晴。她读江芜第一次回忆周弥：
“我和她其实关系挺好的。真的。她不太爱说话，所以我经常去找她。我怕她一个人太孤单。”
这句台词在姜若晴嘴里很自然。自然到有点刺。
林默说：“不要怕她孤单。”
姜若晴抬头。
“你不是怕她孤单。你是不能接受自己身边有人不回应你。”
姜若晴怔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明白。”
许亦安看着她。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林默说姜若晴适合江芜了。她很亮，但她可以把那种亮收得不那么甜，变成一种无意识的入侵。
轮到沈砚时，他读的是林昭少年时期第一次问周弥要不要一起回家的片段。沈砚声音很好听，干净、温和，还有一点年轻男生特有的拘谨。他读得很认真，许亦安听着，竟然莫名有点紧张。因为很快就该轮到周弥，轮到夏眠了。
夏眠的第一句台词很短。
“我不回家。”
许亦安低头看着剧本。
这一句明明练过。可当顾明姝、姜若晴、沈砚、老廖、韩霁、秦响、程岚和林默全都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时，它突然变得比训练室里难很多。
他听见沈砚读：
“那你去哪？”
所有人都在等。
许亦安开口。
“我不回家。”
声音比他预想中轻，也比他预想中稳。不是媒体话术里的夏眠，也不是宿舍里嘴欠的许亦安。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站在了某个潮湿小城的路口，拿着一支坏掉的绿色荧光笔，不想解释自己要去哪。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林默没有立刻评价，他只是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一笔。
许亦安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过。
姜若晴忽然轻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轻视，而是好奇，还有一点兴奋。顾明姝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严苛仍然在，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承认，这个答案至少不是空白。
围读继续。
许亦安慢慢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崩掉。他会紧张，会忘记什么时候接话，会在程岚提醒“翻页”时耳朵发热，会在姜若晴读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时莫名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但他没有逃。
更奇怪的是，夏眠这个壳在这种场合里开始有一点用。如果他是许亦安，他大概早就开始用吐槽自救。但夏眠不能。夏眠只能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偶尔低头，在该读台词的时候开口。
于是，他被迫留下来，被迫听，被迫存在。
中间休息时，姜若晴端着一杯水走到他旁边。
“你刚才那句‘我不回家’很好。”
许亦安差点说“真的吗”。他忍住了。
“谢谢。”
姜若晴笑：“你私下也这么安静吗？”
许亦安脑子里闪过王嘉一的脸，闪过自己昨晚因为前端 bug 骂了十分钟的场面。
“也不是。”
姜若晴眼睛亮了。
“那是什么样？”
程岚教过，这种问题要谨慎。夏眠的私人信息不能展开。但姜若晴看着他的时候，不像媒体，也不像投资人。她只是单纯好奇。许亦安沉默两秒。
“比较吵。”
姜若晴笑了。
“完全想象不出来。”
许亦安认真说：“那说明我的伪装很成功。”
姜若晴笑得更厉害。
“你真的很有意思。”
许亦安心里警铃大作。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姜若晴似乎不是在客气，她是真的觉得夏眠有意思。或者说，她觉得许亦安偶尔从夏眠壳子里漏出来的部分有意思。这比顾明姝严苛地打量他还让他不知道怎么办。
“你以后可以不用总叫我姜老师。”姜若晴说，“听着很吓人，而且我也只比你大两岁。”
许亦安问：“那叫什么？”
“若晴就行。”
许亦安犹豫了一下。
“姜若晴。”
姜若晴歪头：“连名带姓？”
“大概比较安全。”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吧。那我也先叫你夏眠。”
“本来就该叫这个。”
“那以后熟一点再说。”
许亦安不知道“熟一点”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远处，程岚看着他们，表情很平静。小陈在她旁边小声说：“若晴好像很喜欢夏眠。”
程岚说：“看出来了。”
“这是好事吗？”
“是好事。”程岚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但所有好事都有可能变成需要预案的事。”
小陈想了想。
“那你要写什么预案？”
程岚面无表情。
“暂定：防止姜若晴过度接近夏眠导致后续媒体联想。”
小陈忽然觉得程岚真的很累。
休息结束后，围读进入后半段。林默的工作状态更加明显。他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非常准。
沈砚把少年林昭读得太温柔时，他说：
“他不是温柔。他只是没有勇气粗暴。”
姜若晴把江芜读得太自责时，他说：
“她现在还没有资格自责。自责是多年后的事。”
顾明姝把成年回忆读得太清醒时，他说：
“她不清醒。她只是表达能力比较好。”
轮到夏眠读周弥在旧码头对月亮写字那场时，许亦安看着剧本上那行描述：
周弥抬起手，用绿色荧光笔对着月亮写下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字。
他没有台词。他只需要读动作。
“夏眠老师这段到片场再做。”林默开口。
许亦安怔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试镜时那个旧车站，想起林默在宿舍里说“你适合我的电影”，想起那十秒视频，想起程岚说镜头没有躲开你，想起今天所有人都叫他夏眠。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不能再用“影视行业边角料”这种话搪塞过去。
围读结束时，窗外天已经暗了。程岚宣布后续排练时间、开机前造型测试和保密事项。所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顾明姝临走前又看了夏眠一眼。
“开机见。”
夏眠点头。
“顾老师再见。”
顾明姝笑了笑。
“别总这么紧张。我不会吃人。”
许亦安下意识说：“那就好。”
顾明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陆言导演。”她转头看林默，“你这个新人，确实挺有意思。”
林默说：“嗯。”
顾明姝走后，沈砚也和他告别。
“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
沈砚犹豫了一下，说：“之后如果有对手戏需要提前练，可以找我。”
许亦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姜若晴已经从旁边探头。
“也可以找我。”
许亦安：“……”
他感觉自己像被两个电影学院出身的人包围了。虽然姜若晴已经毕业，沈砚也已经拍过戏，但在许亦安眼里，他们都属于“专业世界的人”。而他属于“垃圾市场 Pro 还没写完的人”。
他只能点头。
“好。”
姜若晴笑着挥手。
“开机见，夏眠。”
许亦安轻声说：“开机见。”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会议室里只剩工作室核心团队。许亦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刚想塌下去，程岚的声音就响起：
“坐姿。”
许亦安立刻坐直。小陈忍不住笑出了声。林默走过来，把剧本放到桌上。
“今天很好。”
许亦安看他。
“真的？”
“嗯。”
“你现在是用室友身份说，还是导演身份说？”
林默想了想。
“都有。”
许亦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可以下班了吗？”
程岚说：“可以。夏眠下班，许亦安可以回去写你的代码了。”
许亦安痛苦地闭上眼。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个。”
回学校的车上，许亦安靠在后座，看着窗外发呆。林默坐在旁边。车厢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许亦安忽然说：
“你今天真的很像导演。”
林默看向他。
“以前不像？”
“以前像精神状态稳定性存疑的室友。”
开车的程岚在前排轻轻笑了一声。
林默说：“今天稳定一点？”
许亦安想了想。
“也不是稳定。”
“那是什么？”
许亦安看着窗外。
“就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许亦安继续说：“他们都听你的。顾明姝、姜若晴、沈砚，还有老廖他们。你说一句，大家就会停下来想。挺吓人的。”
林默安静了一会儿。
“你害怕？”
许亦安想说没有。但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实话，索性继续。
“有点。”
林默点头。
“正常。”
“你不安慰我？”
“这确实有点可怕。”
程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对话有时候真的很影响士气。”
“但真实。”
“真实不是免死金牌。”
许亦安靠回座椅，忽然笑了一下。车窗外，城市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
他今天第一次以夏眠的身份见了人。顾明姝打量他，姜若晴对他笑，沈砚说他的试镜很好。所有人都叫他夏眠。没有人知道许亦安。也没有人知道，他等会儿回宿舍后，还要和王嘉一讨论垃圾市场 Pro 的搜索功能为什么又炸了。
这种割裂感很荒唐。荒唐到他反而有点安心。至少现在，他还可以从夏眠回到许亦安。
车开到学校门口。林默和许亦安下车，程岚降下车窗。
“明天上午照常上课，下午造型测试，晚上剧本第二轮。”
许亦安痛苦地说：“程姐，我今天刚经历人生重大事件。”
“所以？”
“能不能休息？”
“不能。”
程岚关上车窗。车开走了。许亦安站在校门口，沉默很久。
“她是不是没有心？”
“有。只是主要用于项目管理。”
许亦安叹气，往宿舍方向走。
王嘉一在写着垃圾市场Pro的文档，邵远在练着他的平板支撑。许亦安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左边是还没写完的搜索功能。右边是程岚刚发来的明天安排。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王嘉一警惕：“你笑什么？”
许亦安说：“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只是他忽然觉得，今天在会议室里被所有人叫“夏眠”的那几个小时，好像已经变成了一段很远的梦。而现在，王嘉一坐在对面，认真为垃圾市场 Pro 的灵魂辩护，这才像现实。
他低头开始敲代码。夏眠第一次见过了这个世界。许亦安也仍然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