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主题曲确定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二下午被程岚发进工作室群里的。那时候，许亦安刚结束一小时声线训练，整个人正瘫在训练室沙发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小陈坐在旁边拆一盒新的假睫毛，程岚站在窗边接电话，林默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 demo。
许亦安原本没太在意。直到他听见耳机里漏出来一点旋律。
年轻男声，和声。节奏不算吵，旋律挺干净，副歌有一种很标准但不难听的青春电影感。
林默摘下一边耳机。
“还可以。”
程岚挂掉电话，走过来：“这是星环少年那边团队给的第一版 demo。词还要改，编曲也要重新细化，但方向不错。”
许亦安原本快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
“谁？”
程岚看他。
“星环少年。”
许亦安坐起来。
“哪个星环少年？”
小陈笑：“国内还能有几个星环少年？”
许亦安沉默不语。林默把耳机递给他。
“你听听。”
许亦安盯着那只耳机，表情像看见某种高中时代遗留灾难。
程岚皱眉：“你怎么这个反应？”
许亦安慢慢接过耳机。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不太遥远的历史。”
耳机里传来旋律。几道男声叠在一起，唱着关于夏天、月亮、旧码头和没有寄出的信。
许亦安听了一会儿，表情非常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其实还挺好听。这让事情有点复杂。因为星环少年不是普通男团。至少对许亦安来说不是。它是他前女友周晓棠曾经每天念叨七十八次的偶像团体。
更准确地说，比起全团，周晓棠狂热追的只是其中一名成员——祁曜。周晓棠是祁曜狂热的单推这件事，几乎贯穿了他们短暂恋爱关系的全程。
他们刚在一起时，天天一起约在图书馆学习。许亦安陪周晓棠追偶像剧，周晓棠陪许亦安玩很火的双人游戏。后来星环少年突然爆了，祁曜凭借一张被粉丝称为“初恋系天选脸”的舞台直拍横扫首页，周晓棠的人生重心自此发生了不可逆迁移。
许亦安曾经试图理解。他陪她看过打歌舞台，陪她听过新专辑，陪她抢过限量小卡，帮她写脚本抢票，甚至还被迫学习过星环少年七名成员的生日、应援色、队内定位和粉丝常用黑话。
他至今仍然记得，祁曜的应援色是薄荷蓝。
这件事让他现在听着《薄荷色的月亮》主题曲 demo，心情更加微妙。尤其是其中祁曜的solo段。
许亦安摘下耳机还给林默。
“怎么样？”
“还行。”
“你表情不像还行。”
“因为它确实还行，所以我才这个表情。”
小陈没听懂：“什么意思？”
许亦安叹气。
“如果它难听，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骂。现在它还行，我只能承认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烦。”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和星环少年有仇？”
“没有。”许亦安说，“和他们的粉丝有过一段情感纠纷。”
程岚抬头：“前女友？”
许亦安震惊：“你怎么知道？”
“直觉。”
“直觉不该这么蛮不讲理。”
程岚平静道：“职业经纪人的基本素养。”
许亦安靠回沙发。
“我现在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快递。”
林默问：“周晓棠？”
许亦安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名字？”
林默：“你自己以前说过。”
“我说过？”
“你失恋那天喝了三瓶樱桃可乐，在宿舍宣布二次元游戏宅和追星迷妹从世界观上不兼容。”
小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许亦安捂住脸。
“别说了。”
林默很认真地补充：“你还说，祁曜这种人是人类进化方向的错误示范。”
小陈笑得更厉害了。
程岚低头看资料：“祁曜是星环少年主唱之一，主题曲录制版里他的solo段很大概率会保留。”
许亦安闭上眼。
“谢谢，痛苦更完整了。”
林默听完整首 demo，把耳机收起来。
“歌不错。”
许亦安看他：“你评价这么简单？”
“嗯。”
“你不要就‘嗯’。这是我前女友本命团唱你电影主题曲。”
“准确来说，是唱陆言电影主题曲。”
“谢谢你纠正这个完全没必要纠正的地方。”
林默想了想，说：“从某种角度看，这说明你和周晓棠的审美在多年后通过电影工业达成了有限和解。”
许亦安沉默了三秒。
“林默。”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适合被我打。”
同一天晚上，王嘉一的核心群里也传出了消息。当然，不是正式消息。而是“疑似”。当前炙手可热的偶像团体将演唱陆言导演新作的主题曲。没有明确是星环少年，但是所有线索都指向他们。群里甚至流出了大约10秒的demo片段，和林默许亦安今天听到的高度相似。
林默觉得这个核心群果然不一般。
王嘉一在宿舍里尖叫时，许亦安正在写垃圾市场 Pro 的发布页面，林默正在修后端接口，邵远正在把王嘉一设计的“激情议价”功能从需求表里删掉。可以激情洋溢地和卖家诚挚讲价，以达成双赢成交。这是王嘉一在文档里写的。
王嘉一突然从床上探出头。
“兄弟们！大瓜！”
邵远：“你每天都有大瓜。”
王嘉一：“这次是真的！星环少年可能要唱《薄荷色的月亮》主题曲！”
许亦安的鼠标顿了一下。林默没有抬头，继续敲着代码。
邵远抬头：“这不挺正常？青春片找男团唱主题曲。”
王嘉一立刻反驳：“这是陆言！陆言以前从来不用流量团唱主题曲！”
林默说：“他才几部作品，都已经可以总结规律了吗?”
王嘉一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停顿。林默犹豫。林默改口。
“也不是不可能吧。迎合市场流量也很合理。”
王嘉一狐疑地看着他。
“你最近越来越像那种什么都能合理化的业内人士。”
许亦安说：“他影视行业边角料做久了，多少沾点。”
王嘉一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兴奋：“如果真是星环少年，那祁曜肯定会有 solo 段。祁曜现在路人盘很强，主题曲一出，热度肯定爆。”
许亦安面无表情：“你怎么也知道祁曜？”
王嘉一：“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他很红。”
许亦安低头写代码。
“这个世界真小。”
王嘉一还在刷手机：“核心群已经分成三派了。一派觉得陆言向商业妥协，一派觉得这是主题曲营销升级，还有一派觉得星环少年里可能有人客串电影。”
“你们核心群每天都过得过分充实。”
“艺术研究需要热情。”
“里面消息保真吗？”
王嘉一停顿一下。
“那不好说。消息再多还是需要理性判断的嘛。群里又没有陆言本人。”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许亦安说：“那很核心了。”
林默低头笑了一下。
开机仪式定在周六上午。前一天晚上，许亦安几乎没睡着。他不是没面对过人。漫展姑且也算要面对很多人，但漫展里大家看的是角色，是同好，是热闹。开机仪式不一样。那里有媒体，有镜头，有投资人，有演员，有主创，有不知道多少双等着第一次看夏眠长什么样的眼睛。
陆言导演照例不出席。
许亦安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陆言不出席，那林默呢？”
程岚看了他一眼。
“制片助理林默会在台下打杂。”
许亦安缓慢转头看向林默。林默正在喝水。
许亦安问：“你还有这个身份？”
“嗯。”
“你到底有多少兼职？”
“就这两个。”
程岚补充：“林默作为制片助理是正式在册的员工，拿工资的。”
许亦安震惊：“他除了导演还拿制片助理工资？”
“工作室账目合规。”程岚说，“而且制片助理确实干活。”
许亦安看着林默。
“你不是老板吗？”
“没规定老板不可以打工。”
“你们娱乐圈真抽象。”
程岚平静道：“这叫成本归口。”
许亦安决定不再理解成年人世界。
开机仪式当天早上，小陈又穿回了她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蓬蓬裙。浅粉色，带蝴蝶结，裙摆像一块刚从云里切下来的蛋糕。许亦安坐在化妆镜前，看见她走进来时，短暂沉默。
“你今天不是要面对媒体？”
小陈把化妆箱放下，笑眯眯地说：“是夏眠要面对哦。我又不用。”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上班？”
“对啊。”
“你们化妆师行业的自由度也太高了。”
小陈开始给他上底妆。
“等以后有机会，我借你一条试试。”
许亦安闭着眼，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
“很好看的。”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推荐危险物品。”
“夏眠穿应该会很漂亮。”
许亦安睁开一只眼。
“夏眠可以漂亮，但许亦安不能死。”
小陈笑得刷子差点偏掉。
“别动，今天妆很重要。”
今天的夏眠妆比主创围读那天更完整一点。不是周弥，也不是漫展里的角色，更不是许亦安自己以前胡乱跟着教程化出来的女装妆面。小陈说，今天的妆要让媒体一眼记得住，但又不能太有攻击性。要有新人感，也要有陆言电影女主的神秘感。要让人想拍她，但不能让她像站在那儿等人拍。
许亦安听完，评价：
“你们这个行业真的很会提出无法实现的需求。”
“所以我才有工作。”
“......有道理。”
换好衣服后，夏眠站在镜子前。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裙，外面一件薄荷色短外套。长发低低地垂在肩侧，发尾轻轻弯着。她看起来安静，清冷，又不像完全不好接近。眼尾有一点干净的锋利，但笑起来会变软。
小陈后退一步，满意地点头。
“可以。”
许亦安看着镜子。
“她会不会被骂资本丑孩子？”
小陈沉默一秒。
“不会。”
“你犹豫了。”
“我是在想你为什么对这个耿耿于怀。”
程岚推门进来时，看了一眼夏眠，也停了一秒。许亦安心里立刻紧张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通常代表有事。”
程岚走近，替他把外套肩线轻轻整理了一下。
“今天上台，记住几件事。第一，少说话。第二，不主动解释背景。第三，被问到和陆言导演相关的问题，统一说：很感谢导演的信任，我会努力完成角色。第四，不要被任何人诱导谈私人生活。第五，如果看见林默，不要露出认识很久的表情。”
“……那我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你可以露出‘剧组工作人员辛苦了’的表情。你是出演女主角的演员夏眠，他是你不知道名字的剧组工作人员，关系不能搞错了。”
许亦安想象了一下。
“我不会。”
“那就别看他。”
程岚说完，看向林默。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流程表，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胸前贴着一个蓝色牌子：
制片助理。
许亦安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林默今天没有穿陆言导演的西装。他穿的是黑色短袖、深色外套和方便跑动的鞋。头发也没怎么整理，手里还拿着两支记号笔和一卷胶带，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真正的影视行业边角料。
程岚把一份名单塞给他。
“去确认星环少年那边的休息室，确认音响走台时间，再去找宣发要媒体座位表。十分钟后回来。”
林默接过：“嗯。”
许亦安看着他转身离开。
程岚补充：“跑快点。”
林默开始跑。许亦安看得目瞪口呆。
“程姐。”
“说。”
“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报复林默平时压榨你太狠？”
程岚面无表情。
“这是工作安排。”
“可他跑得很狼狈。”
“他拿工资的。”
许亦安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陆言导演这个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很神。至少此刻，他正在被程岚指挥得像一只抱着流程表的无头苍蝇。
开机仪式场地在影视基地旁边的活动厅。门口摆着巨大的背景板。
《薄荷色的月亮》。
陆言导演新作。
主创名字依次排列。夏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许亦安站在后台，听见外面媒体的声音，忽然觉得胃里发空。顾明姝走了过来。她是特别出演，今天作为惊喜嘉宾出席。她妆造很简单，却依然气场稳定。她看了一眼夏眠。
“紧张？”
夏眠点头。
顾明姝笑了一下。
“正常。我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媒体，也紧张。”
许亦安看她。这句话不像客套。
顾明姝说：“别想着让所有人满意。你只要别被他们吓到就行。”
许亦安轻声说：“谢谢顾老师。”
顾明姝点点头，走向前面。
姜若晴也到了。她今天穿浅绿色裙子，明亮得像开机仪式专门请来的春天。她看到夏眠，眼睛弯起来。
“今天很好看。”
许亦安脑子里立刻浮现程岚教的话术：谢谢，你也很漂亮，今天一起加油。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也很像会让媒体拍到内存不够。”
姜若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真的很会夸人。”
许亦安觉得自己大概又从夏眠里漏出了点许亦安。但姜若晴好像很喜欢。
沈砚也过来打招呼。他今天穿白衬衫和深色西装，温和又干净，像电影学院招生宣传册上会出现的那种人。
“别太紧张。”他说。
许亦安看他。
“你看起来就不紧张。”
沈砚笑：“我装的。”
许亦安稍微放松一点。
“那你装得很好。”
“谢谢。”
程岚从旁边经过，低声提醒：“夏眠，准备。”
许亦安听见这个名字，慢慢吸了一口气。
灯亮起来。主持人开始介绍主创。陆言导演照例没有现身，台上放着他的空位。
媒体对此已经习惯。甚至有人提前把“陆言仍旧缺席开机仪式，神秘风格延续”写进了通稿标题里。
程岚作为制片人上台发言。
顾明姝、姜若晴、沈砚依次被介绍。
然后是夏眠。
主持人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片女主角，饰演周弥的新人演员——夏眠。”
掌声响起。
许亦安走上台。那一瞬间，闪光灯像一阵暴雨，他眼前白了一下。台下有很多镜头，很多人，很多眼睛。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
审视。
期待。
判断。
还有一些纯粹想抢第一手照片的兴奋。
许亦安突然想起程岚说的，如果看到林默，要当作不认识。于是他下意识去找林默。
找到了。
林默站在台下最边缘，脖子上挂着制片助理工作证，一手拿流程表，一手拿对讲机，旁边宣发正在朝他比画什么。他刚跑完一圈，额前头发有点乱，表情仍然平静，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像陆言导演。像一个真的被工作压榨得团团转的剧组工作人员。
许亦安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程岚教过的标准微笑，也不是媒体话术里的营业笑。是一个短促、真实、带一点幸灾乐祸的笑。
灯光刚好扫过去。
几十台相机同时抓住了这一瞬间。夏眠站在台上，微微低眼笑起来，清冷的妆面被这一点笑意柔化，像原本被雾遮住的月亮忽然透了一点光。
台下有记者小声说：
“拍到了。”
“这张好。”
“新人挺有镜头感。”
程岚站在侧台，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她顺着夏眠刚才视线看过去，看见林默正被宣发塞了一叠流程单。她闭了闭眼，努力保持表情管理。她合理怀疑，这个笑容的诞生原因非常不适合写进通稿。
主持人问夏眠：“第一次出演陆言导演作品，还是女主角，现在心情怎么样？”
许亦安握着话筒。
程岚的话术在脑子里浮现。压力当然有，但更多是珍惜。能参与陆言导演的作品，对新人演员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会尽力完成周弥这个角色。
夏眠轻声说：
“压力当然有，但更多是珍惜。能遇到周弥，是很特别的经历。我会尽力完成这个角色。”
程岚在台侧微微松了一口气。合格。
媒体又问：“可以透露一下，陆言导演为什么选择你吗？”
这是程岚预判过的问题。夏眠看向台下。这一次，她没有看林默。
她说：“这个问题，可能要等电影上映后，由观众来判断。”
程岚又松了一口气。非常好。
林默站在台下，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夏眠一眼。那一眼很短。台上的夏眠没有回应，至少没有明显回应。她只是安静地握着话筒，长发垂在肩侧，像真的第一次站在大众面前的新人演员。
开机仪式进入后半段时，星环少年登台演唱主题曲。台下媒体明显更热闹了。
几名年轻男生在灯光里站成一排，白色系舞台服，干净、明亮、训练有素。祁曜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拿着话筒，笑起来时台下有粉丝工作人员小声吸气。
许亦安坐在台上主创席，表情非常平静，至少他努力让自己非常平静。
音乐响起。比 demo 完整很多，副歌的和声更干净，弦乐也更细。祁曜的主段确实很好听，声音明亮但不腻，唱到“月亮背面，有人把名字藏进夏天”时，现场灯光慢慢落下来。
许亦安听着，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这歌确实不错。另一方面，他脑子里无法控制地冒出周晓棠。周晓棠如果在现场看到祁曜给陆言新片唱主题曲，一定会疯。然后她会对这部电影产生好奇，然后就会对电影的女主角夏眠产生好奇。
如果她知道夏眠是许亦安。
许亦安觉得这个世界会直接格式化。他低头看着台本，努力不要让表情失控。
姜若晴坐在旁边，小声问：“你喜欢星环少年？”
夏眠轻轻一顿。
“还行。”
姜若晴笑：“我看你听得很认真。”
“有一点历史原因。”
“什么历史？”
夏眠沉默一秒。
“谢谢，暂时不接受私人深访。”
姜若晴立刻笑了。
“好吧，夏眠老师。”
许亦安看向台上，心里默默说：
周晓棠，你的本命现在在给我唱电影主题曲。虽然你不知道，但这个世界真的有病。
开机仪式结束后，媒体通稿出来得比许亦安想象中更快。他还在后台卸掉一部分妆，小陈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
“夏眠，你笑上热搜了。”
许亦安手里的卸妆棉停住。
“什么？”
小陈把手机递给他。
新闻标题非常醒目：
《陆言新片开机，神秘新人夏眠首次亮相，一笑破碎感拉满》
《夏眠开机仪式生图出圈，陆言新女主终于露脸》
《薄荷色的月亮女主夏眠：清冷新人台上浅笑，镜头感惊人》
许亦安看着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夏眠低眼笑着。确实好看，也确实不像许亦安。他沉默了很久。
小陈说：“拍得很好。”
许亦安问：“他们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不知道。”
“那就好。”
许亦安闭了闭眼。
“我当时在笑林默像被程姐压榨过度的实习生。”
小陈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确实不能写。”
晚上的开机宴不算太正式，但人很多。主演、特别出演、主创部门、投资方代表、音乐团队、宣发和部分工作人员都在。陆言导演依旧缺席，但制片助理林默非常忙。他一会儿被程岚叫去确认座位，一会儿被宣发喊去拿流程，一会儿又被老廖拉去看第一场戏的机位方案。
许亦安坐在夏眠的位置上，端着一杯香槟，看着林默从宴会厅一端走到另一端。姜若晴坐到他旁边。
“你在看谁？”
夏眠收回视线。
“工作人员。”
姜若晴顺着看过去。
林默正拿着一叠资料从旁边经过。姜若晴眼睛里立刻有了笑意。她当然知道林默是谁，她也知道夏眠是陆言工作室签约新人，肯定与陆言导演熟悉。许亦安知道她知道，于是忽然起了坏心。
林默经过时，夏眠很认真地叫住他。
“你好。”
林默停下。姜若晴略带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他们，眼睛亮了。
林默看着夏眠。
“你好。”
夏眠端坐在椅子上，语气非常礼貌。
“请问你是剧组工作人员吗？”
林默停顿了半秒。
“是。”
“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姜若晴肩膀已经开始抖。
夏眠继续说：“我是第一次参加电影拍摄，之后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多指教。”
林默看着他。
“我只是制片助理。”
“没关系。”夏眠轻轻点头，“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很重要。”
姜若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
姜若晴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你们继续。真的，继续。”
林默看向夏眠。
“夏眠老师客气了。”
许亦安差点破功。他努力维持表情。
“请问陆言导演今天真的不会来吗？”
林默说：“陆导比较忙。”
“那真遗憾。”
“我可以帮你转达。”
“谢谢。”夏眠微笑，“也请转达我对导演的敬意。”
姜若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压低声音：“你们两个真的有病。”
夏眠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她。
“姜老师，注意女明星形象。”
姜若晴笑着捂住脸。
“我不行了。你私下怎么这么好玩。”
林默拿着资料，表情依旧平静。
“我先去忙。”
夏眠点头：“辛苦了，林助理。”
林默走出几步，又回头。
“夏眠老师，酒少喝一点。明天还有整天的练习。”
许亦安笑容瞬间僵住，姜若晴又笑出了声。
“你看。”林默说，“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很重要。”
说完，他走了。许亦安坐在原地，忽然很想把手里的酒泼他背上。
姜若晴终于缓过来，擦了擦眼角。
“我现在知道你和陆导关系肯定不一般了。”
许亦安沉默。不妙，是不是太过了。会不会被姜若晴怀疑夏眠和陆言导演直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姜若晴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夏眠。
“放心，我不会说。”
许亦安看向她。
姜若晴笑得很明亮。
“我可是一早就签了保密协议呢～”
许亦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谢谢。”
姜若晴摆摆手。
“不过你真的很有意思。台上像从雾里来的新人女演员，台下像会偷偷给导演起外号的人。”
许亦安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
姜若晴点头。
“好，我想多了。”
她的表情明显写着：我才不信。
不远处，星环少年那边也在敬酒。祁曜跟着队友过来和主创打招呼。他本人比舞台上更年轻一点，眼睛很亮，笑起来带着一种没有被现实完全打磨过的阳光感。
姜若晴认识他们，简单打了招呼。
祁曜看向夏眠。
“夏眠老师好，我是祁曜。”
许亦安看着他。这个名字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周晓棠的朋友圈、聊天框、手机壁纸和尖叫里。现在本人站在面前，礼貌地叫他夏眠老师。许亦安心里那种复杂感又上来了。
“你好。”
祁曜笑：“电影主题曲如果有什么唱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许亦安本能地想吐槽：这事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导演。但夏眠不能这么说。于是她轻声说：“歌很好听。”
祁曜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嗯。”
“谢谢。”
姜若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祁曜离开后，她小声问夏眠：“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刚才表情很复杂。”
“因为我想起一个人。”
“谁？”
夏眠喝了一口香槟。气泡有点消了，口感不是特别好。
“谢谢，暂时不接受私人深访。”
姜若晴笑得肩膀又抖起来。
宴会快结束时，程岚走过来，检查夏眠有没有乱说话。
姜若晴立刻举手：“程总，我作证，夏眠老师表现很好。刚刚还和林助理进行了非常友好的剧组工作人员交流。”
程岚看向许亦安，许亦安看向手里的杯子，程岚再看向远处正在被老廖抓着说机位的林默。
她安静了两秒。
“他们两个最好是没有在公共场合犯病。”
姜若晴笑着说：“没有没有，很克制。”
程岚看起来一点也不信。
许亦安小声说：“我只是感谢工作人员。”
“你感谢谁不好，感谢林默？”
“他今天确实很辛苦。”
程岚冷冷道：“那是他拿工资应该做的。”
许亦安说不出话。姜若晴又开始笑。
宴会结束已经很晚，林默和许亦安最后一起打车回学校。夏眠的妆已经卸了，许亦安坐在车后排，看着手机上的新闻图。夏眠那张笑容被转得到处都是。
评论区已经开始发疯。
【这就是陆言选的人吗？有点东西。】
【她笑起来好像月亮突然有温度了。】
【我收回资本丑孩子那句话，对不起老婆。】
【夏眠到底哪来的？这张脸之前不可能完全查无此人吧？】
【神秘新人路线是吧，陆言你真会。】
许亦安看着那条“对不起老婆”，沉默很久。
“林默。”
“嗯。”
“网友是不是都没有边界感？”
“嗯。”
“他们叫我老婆？”
“互联网习惯。”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还不知道是男老婆。”
许亦安把手机扣在腿上。
“可怕。”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把手机翻回来，继续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夏眠笑得很好看，而他知道，那一刻自己只是看见林默被程岚指挥得很狼狈。
许亦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误会比他想象中更容易成立。
车快到学校时，两人手机不约而同亮了一下。
王嘉一发来消息。
王嘉一：兄弟们！！！夏眠露脸了！！！我宣布陆言又是神！！！
下一条。
王嘉一：林默，许亦安，你们怎么都不在宿舍？？？
再下一条。
王嘉一：你们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不会是陆言剧组的吧?难道你们在开机仪式现场？？？
许亦安看着那几条消息，缓缓抬头。
林默说：“怎么回？”
许亦安思考三秒。
“你就说，边角料不配。”
林默照着发了。王嘉一秒回。
王嘉一：合理。那你们快回来，我要给你们讲夏眠有多神。
许亦安靠回座椅，闭上眼。
“完了。”
林默看他。
许亦安说：“我开始有点同情自己了。”
回到宿舍后，王嘉一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夏眠首秀分析。他把手机投到电脑屏幕上，激动得像在开学术会议。
“你们看这张！这个笑！不是营业笑，不是甜妹笑，是那种很短暂的、像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核心群已经炸了，有人说这是周弥从剧本里走出来的瞬间。”
许亦安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林默坐在旁边，安静听着。
邵远看了一眼屏幕：“是挺好看的。”
王嘉一立刻指着他：“你看！连邵远都说好看！”
许亦安把包放下。
“我去洗澡。”
“你不听分析？”
“不了。”
“你对美的敬畏呢？”
许亦安走向浴室。
“今天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