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夏眠开机仪式上的那张笑照,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三天里,许亦安每次打开手机,都有一种自己被世界非法复制的感觉。
#陆言新女主夏眠#
#夏眠开机仪式生图#
#夏眠一笑像月亮开机#
许亦安看到这个标题时,沉默了很久。
“月亮为什么要开机?”
林默坐在旁边改分镜,头也没抬。
“可能是拟人。”
“我觉得是造谣。”
“互联网常态。”
王嘉一的核心群这几天则彻底进入癫狂状态。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爆料。
【夏眠疑似新西兰艺术预科归国。】
【夏眠可能是陆言亲自从海外挖回来的秘密武器。】
【夏眠没有公开社媒,疑似被工作室保护得很好。】
【夏眠开机仪式笑照疑似看向陆言导演空位。】
【内部消息,夏眠性格很冷,现场几乎不说话。】
许亦安坐在宿舍椅子上,一条一条看王嘉一转发到宿舍群里的消息,表情逐渐麻木。王嘉一完全没在意,还在继续:“还有人说她开机宴上和姜若晴聊得很好。已经有人开始嗑了。”
许亦安差点被水呛到。
“这也能嗑?”
王嘉一严肃道:“你不要低估网友。”
邵远说:“我觉得网友迟早会把制片助理和背景板都嗑一遍。”
林默沉默。许亦安也沉默。
王嘉一说:“那倒不至于。制片助理有什么好嗑的。”
许亦安端起水杯,挡住自己的脸。
正式开拍前还有最后一段间隔。对剧组来说,这是布景、设备、通告单、演员档期和住宿安排最后锁死的时间。对陆言工作室来说,这是程岚每天少活半年的时间。对许亦安来说,这是他作为普通大学生的最后几天缓刑。大学生活还在继续,而且非常不讲情面。
垃圾市场 Pro,正式名称 CampuSwap,终于进入收尾阶段。王嘉一坚持要在展示 PPT 的最后一页写上:
让闲置重生,让垃圾发光。
邵远把那一页删了三次,王嘉一又固执地加回去三次。林默最后写了一个脚本,把文档与 PPT 中所有“垃圾”自动替换为“闲置资源”。王嘉一对此非常愤怒。
“你这是谋杀产品灵魂!”
“这是垃圾回收。”
“你上周就没倒垃圾桶。不对,闲置资源桶。”
许亦安趴在桌上笑到差点死机。
答辩当天,王嘉一作为产品负责人上台,开口第一句是:
“老师好,我们小组做的是一个面向大学校园内部的二手交易平台,正式名称 CampuSwap,内部代号——”
许亦安猛地咳了一声。王嘉一顿住。邵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默坐在旁边,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上,随时准备物理切断他的发言。
王嘉一深吸一口气。
“内部代号不重要。虽然它承载了我们四人不计其数的努力与汗水,但此刻我们只想把最终的成品展现在大家面前。”
台下老师点了点头,许亦安终于松了口气。王嘉一意外地能说人话,这让他很欣慰。
展示过程意外顺利。林默的后端稳定得不像学生作业,邵远的数据库权限控制清晰得让老师多问了两句,许亦安做的前端虽然不算惊艳,但足够干净,发布商品、搜索、收藏、私信都能跑。王嘉一的展示口才则在被限制灵魂之后,变得异常正常。
答辩结束后,老师评价:
“完成度不错,功能完整,分工清楚。名字也挺好,CampuSwap 听起来很有国际化视野。”
王嘉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痛苦。许亦安拍了拍他的肩。
“节哀。”
王嘉一低声说:“垃圾市场 Pro 永远活在我心里。”
邵远说:“请不要让它活在 GitHub 仓库名里。”
林默补充:“已经改了。”
王嘉一:“……”
那天下午,许亦安去图书馆还书。电影快开拍了,程岚给他排了新的训练和进组安排,林默那边也开始正式进入拍摄前状态。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没法像以前一样随时泡在图书馆和宿舍里。
虽然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怎么泡图书馆了。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知道要离开,就会突然对自己平时根本不珍惜的地方产生一点虚假的眷恋。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期末临近,所有人都像终于意识到学费不是自动兑换绩点的货币。许亦安抱着几本书往自助借还机走,刚经过语言文学区,就听见有人叫他。
“许亦安?”
他脚步停住。
周晓棠站在书架旁,怀里抱着几本书,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化了淡妆。她穿一件浅色开衫和牛仔裙,看起来比他们分手前成熟了一些,也漂亮了一些。
许亦安愣了一下。
“周晓棠。”
两个人之间短暂安静。他们分手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和平。没有背叛,没有狗血,没有互相拉黑。只是某一天,两个人都意识到,二次元游戏宅和追星迷妹在人生主线任务上确实不太兼容。许亦安无法理解周晓棠为什么能为祁曜一张机场图尖叫半小时,而周晓棠也无法理解许亦安为什么能为了一个游戏角色技能倍率表熬到凌晨三点。
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的热爱很吵,最后也就散了。
周晓棠先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你最近怎么样?”
许亦安下意识想说,还行。他也确实只能说还行。毕竟他不可能告诉前女友,自己最近签了陆言工作室,正在用一个叫夏眠的身份准备出演《薄荷色的月亮》女主角,而主题曲还是她本命男团唱的。
于是他说:“还行。期末,项目,乱七八糟。”
周晓棠点头:“我们也差不多。”
许亦安看了看她怀里的书。
“你转专业了?”
“没有,选修课。”她笑了笑,“老师要求看。你呢?”
“还书。”
全是废话。但普通前任重逢,好像本来就只能说这些废话。
周晓棠看着他,忽然说:“你瘦了点。”
许亦安一愣。
“有吗?”
“有。”她说,“不过精神看起来还行。”
许亦安心想,那是因为你没看见我下午被程岚训练走路。
周晓棠又说:“我最近在网上看到陆言新电影的消息了。”
许亦安抱着书的手指微微一紧。
“哦。”
“主题曲好像是星环少年唱。”周晓棠眼睛亮了一点,“祁曜有 solo 段。你知道吗?”
许亦安表情很平静。
“听说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不感兴趣。”
“也不是。”许亦安说,“歌可能还行。”
周晓棠明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会说星环少年还行?”
许亦安沉默了一下。
“人会变。”
周晓棠笑了。
“确实。”
她今天的眼妆比以前细致,眼尾稍微拉长了,唇色也比以前更适合她。许亦安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她的腮红位置有点低,鼻影边缘没有晕开,下眼睑的亮片稍微重了一点。倒不是不好看,只是如果让小陈来,应该会把眼下那块亮片换成更细的珠光,而且眉尾可以再轻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许亦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在图书馆偶遇前女友的时候分析对方妆容?他为什么觉得腮红位置可以再上移,他为什么脑子里会出现“小陈应该会这么处理”这种句子?
许亦安痛不欲生。
周晓棠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
“你表情突然很痛苦。”
许亦安深吸一口气。
“期末的锅。”
周晓棠很理解地点头。
“那确实痛苦。”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周晓棠说她最近还在追星环少年,祁曜的新舞台很好看。许亦安说王嘉一也在关注陆言新片,天天在宿舍里发疯。周晓棠笑着说,原来你室友也这样。
分别前,周晓棠说:“有空再聊。”
许亦安点头:“好。”
她抱着书走向楼梯。许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他觉得周晓棠确实变好看了一点,但他居然同时在觉得她鼻影没晕开。许亦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觉得自己已经被小陈污染得非常彻底。
他拿出手机给林默发消息。
许亦安:完了。
林默:?
许亦安:我刚才偶遇周晓棠。
林默:然后?
许亦安:我发现她妆容有几处可以改进。
林默隔了几秒回复。
林默:说明训练有效。
许亦安: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精神污染叫训练有效?
林默:不能。
许亦安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今天晚上少看镜子。
正式进组那天,是假期开始后的第一天。许亦安早上醒来时,宿舍里比平时安静。王嘉一前一天回家了,邵远也收拾东西去亲戚家住几天。宿舍里只剩林默和许亦安。许亦安坐在床上发呆,他忽然反应过来。
“林默。”
“嗯。”
林默正在收电脑。
“开机时间是你特地选的?”
林默看向他。
“什么?”
“大学假期开始。”许亦安说,“你特地把正式进组时间放在假期。”
林默停顿了一下。
“方便一点。”
“方便谁?”
“你。”
许亦安没说话。林默把电脑放进包里。
“当然也方便我自己。不用翘课,也不用解释太多。”
许亦安看着他。
几秒后,他低声说:“你还挺会假装不是关心人。”
“这是制片安排。”
“你又不是制片。”
“我拿制片助理工资。”
许亦安被噎住。他发现林默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把关心包装成工作流程。
车先把他们接到了工作室。程岚已经在等,一同等着的,还有两个行李箱。一个淡粉色,一个米白色,以及一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某轻奢品牌托特包。
许亦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三样东西,忽然有一种不祥预感。
“这是什么?”
“夏眠的行李。”
“我的行李在这儿。”许亦安拍了拍自己的拉杆箱。
“那是许亦安的。”
“……”
他转头看向林默。林默打量着那两个行李箱。
“颜色不错。”
“你闭嘴。”
程岚打开淡粉色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套女装。衬衫、针织衫、半身裙、连衣裙、薄外套、袜子、睡衣。颜色都很克制,浅灰、米白、雾蓝、淡粉,没有过度甜腻,但每一件都写着“这绝对不是许亦安自己会买的东西”。
程岚又打开米白色箱子。里面是化妆包、护肤品、卸妆用品、发饰、备用假发、造型工具,还有小陈按照不同场景分好的几个小袋子。
小陈从旁边探出头。
“我贴了标签。日常,片场,急救,卸妆,补妆,防水,过敏备用。”
许亦安看着那些标签,心情复杂。
“你们准备得像我不是去拍电影,是去重建文明。”
“对你来说差不多。”
程岚又拿出一个小袋子。许亦安立刻后退半步。
“这又是什么?感觉发散着不详的气息。”
程岚看了他一眼。
“夏眠的内衣。”
许亦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这个也要带?!”
程岚非常平静:“夏眠不能每天穿空气。”
小陈在旁边努力憋笑。许亦安耳朵红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你们也准备?”
“当然。”程岚说,“尺码小陈测过,款式以舒适和安全为主。片场长时间拍摄,不合适的内衣会影响体态、妆造和情绪。”
许亦安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人生中最专业也最尴尬的谈话。
“可是——”
“没有可是。”程岚打断他,“这是工作需要。”
林默站在旁边,安静得像已经下线。许亦安转头怒视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也知道不合适!”
小陈终于忍不住笑了。她咯咯笑着,抱出几个鞋盒走出来。
平底鞋。低跟鞋。一双看起来非常温柔但明显不便宜的浅色高跟鞋。许亦安表情越来越绝望。
“周弥不是高中生吗?怎么要穿这种鞋?”
“这是夏眠的。”
“夏眠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因为夏眠是女演员。”
“女演员就必须穿这个刑具?”
小陈小声说:“这几双已经很舒服了。”
许亦安看向她。
小陈补充:“相对舒服。”
“你们不要用相对论迫害我!”
程岚把鞋放进箱子。
“放心,片场实际拍摄根据角色来,不会让你没必要地穿高跟鞋。但进出场、见人、活动、拍物料,夏眠不能穿着优衣库和迪卡侬出现。”
许亦安非常痛苦。
“优衣库怎么了?迪卡侬怎么了?它们很舒适,很实用,价格合理。”
程岚看着他。
“夏眠不是去参加校园徒步社。”
林默小声说:“许亦安本人也没参加。”
程岚不理他,继续交代:
“这个托特包平时随身带。里面放手机、口红、粉饼、纸巾、小镜子、身份资料、口罩、充电宝。小陈会再教你怎么整理。”
许亦安看着那个包。
“它看起来比我整个人都贵。”
林默说:“没有。也没有那么夸张。”
许亦安刚想松口气。
林默补充:“但可能比你鞋贵。”
许亦安:“……”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重新理解物价体系。
收拾完夏眠的行李之后,程岚把一份进组安排交给他们。
“今天先到影视基地,入住,熟悉场地。明天全组正式开机第一场。夏眠今天晚上做最后造型确认。林默晚上和老廖开摄影会,别想跑。”
“本来也没想跑。”
林默点头。
许亦安还在盯着淡粉色行李箱。小陈走过去,把箱子拉链合上。
“别看了。”
“我觉得它在吞噬我。”
“不会。”小陈安慰他,“它只是装着夏眠。”
许亦安更痛苦了。
车从工作室出发,开往影视基地。城市慢慢往后退。许亦安坐在车后排,看着旁边那个淡粉色行李箱,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绑架去参加某种精致犯罪。
影视基地在城市边缘,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是一个靠近海边的小城外景基地,里面有旧码头、老街、废弃学校、公交站、旧电影院、居民楼群和一片人工修出的海堤。远处可以看见灰蓝色的海。空气里有盐和潮湿木头的味道。许亦安一下车,就闻到了那种潮气。不是学校宿舍楼下雨后的潮,也不是工作室空调房里的潮,是真正贴着皮肤来的海风。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旧码头。
许亦安看他。
“你是不是很满意?”
“嗯。”
“这里很周弥?”
“嗯。”
许亦安看着那片海,忽然有点紧张。
他们先去了住宿区。剧组包下了一栋靠近基地内部的小酒店,主演和主创住在不同层,房间分区很清楚。程岚说这是为了安全、效率和保密。
夏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单独一间。门卡交到许亦安手里时,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名字。
夏眠。
他刷开门。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面落地镜,一个衣架,一间独立卫生间。窗户外面能看到旧街布景的一角,再远一点是海。淡粉色行李箱和米白色行李箱已经被工作人员送进来了,整齐地放在墙边。
许亦安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小陈从旁边探头:“怎么了?”
“感觉像进了别人的房间。”
“这就是夏眠的房间。”
许亦安低声说:“那许亦安住哪?”
小陈愣了一下。随后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也住这里。”
许亦安没有说话。
林默的房间在另一层,既不是最大,也不是最显眼的一间。门口没有写陆言,只写着工作证上的内部编号。许亦安在来自己房间之前特意去看了一眼。
“陆言导演住这么普通?”
程岚从后面走过来。
“他不需要住得像皇帝。”
许亦安看向林默。
“你不要求海景房?”
“我晚上不看海。”
“那你看什么?”
“通告单。”
许亦安沉默。他觉得这答案非常悲惨。即使是陆言导演,似乎也躲不开被剧组压榨的命运。
小陈帮许亦安开箱整理行李。她一边整理,一边说:“你先熟悉一下房间。卫生间在里面,楼下和片场周边也有好几个独立卫生间和无障碍卫生间。陆导特地确认过。”
许亦安正在看窗外,闻言转头。
“什么?”
小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
“就是……基地这边设施比较全。”
许亦安看着她。
“林默特地确认过?”
小陈看向门口。林默不在,程岚也不在。
她只好轻声说:“这个基地外景很好是一方面。另外,陆导之前让制片组筛基地的时候,特别标了独立卫生间和无障碍卫生间数量。说是片场人多,你这个情况会比较方便,也更安全。”
许亦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陈补充:“当然,程姐也考虑过。只是这个基地成本比另一个高不少,交通也麻烦一点。”
许亦安忽然明白了。林默那个看起来永远只会说“尊重自由意志”的人,原来真的把一些很具体、很麻烦、很容易让人尴尬的东西提前想过了。
许亦安看向房间里的落地镜。镜子里映着淡粉色行李箱、米白色行李箱、桌上的托特包、窗外灰蓝色的海,以及站在房间中央的他。
不是许亦安的宿舍,也不是夏眠的训练室。是真正的片场生活开始之前,给夏眠准备好的房间。
小陈小心地问:“你还好吗?”
许亦安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哪种复杂?”
许亦安低头看着那只淡粉色行李箱。
“有点想骂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说。”
小陈笑了一下。
“陆导好像一直这样。”
“嗯。”许亦安低声说,“很烦。”
可是他没有立刻骂。他只是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把那个淡粉色箱子扶正。
过了一会儿,他问小陈:
“内衣那个袋子,放哪比较不尴尬?”
小陈终于笑了。
“我来帮你分。”
远处旧码头的灯亮着。像剧本里那个漫长夏天,终于开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