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许亦安正式开拍的第一天，是从早上五点半被敲门声吵醒开始的。他在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第一反应是：
是谁有病这么早敲门。
第四秒，他想起来，这里不是宿舍。这里是剧组酒店。
第五秒，门外传来小陈非常温柔的声音。
“夏眠，起床啦。”
许亦安把被子拉过头顶。门外安静了一秒。
小陈继续温柔地说：“再不起床的话，等下就是程姐来亲自叫你咯~”
许亦安立刻坐了起来。人类的求生本能，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被唤醒。他用最快速度穿好能见人的衣服，踩着拖鞋去开门。小陈站在门口，已经穿上了她招牌的奶白色蓬蓬裙，裙摆层层叠叠，头上别着小蝴蝶结，怀里抱着化妆箱，笑得像一块刚切好的草莓蛋糕。
许亦安整个人还没完全开机，盯着她看了几秒。
“小陈姐，你早上几点起的床？”
小陈眨眨眼：“今天开机，要有仪式感。”
“你的仪式感会不会太蓬松了？”
“不会。”小陈提着箱子进门，“而且我不用出镜。”
许亦安关上门，声音还哑着。
“我也不想出。”
“你不行。”小陈把化妆箱放到桌上打开，“夏眠今天第一场。”
许亦安面无表情地坐到镜子前，慢慢让自己清醒。小陈洗手、摆刷子、调粉底，一套流程熟练得像某种仪式。
“为什么非要一大早来房间化妆？不是有化妆间吗？周弥的衣服应该也在那边才对。”
“因为许亦安不能从这个房间走出门。即使是夏眠也不能素颜从房间走出去。”
“酒店走廊也算片场？”
“从今天开始，基本算。”小陈说，“这个酒店里住着演员、工作人员、投资方、宣发、生活制片、剧照师，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各种临时人员。你一出门，就必须是夏眠。你要先在房间就变成夏眠，再去化妆间从夏眠变成周弥。”
许亦安沉默。小陈的刷子轻轻扫过他脸侧。
“当然，房间里可以是许亦安。”她补充，“至少在我面前可以。”
许亦安睁开一只眼看她。
“小陈姐。”
“嗯？”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但内容很恐怖。”
小陈笑了。
“这就是剧组。”
许亦安今天被画的妆比开机仪式那天更淡。底妆压掉了气色，但没有完全遮掉疲惫。眼尾没有上扬，唇色被调得很浅。许亦安看着镜子，小陈替他整理假发发尾。
“今天出去以后，现场叫陆导，不能叫林默。”
许亦安：“我知道。”
“不能顺口骂他。”
“我努力。”
“不能说‘你又有病’。”
“这个有点难。”
“不能说‘滚’。”
“那我怎么表达尊重？”
小陈差点笑出声。
“你可以说，好的陆导。”
许亦安想象了一下自己对林默说“好的陆导”，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样的话我就该变得不好了。”
小陈把最后一缕头发整理好。
“不会。夏眠会很好的。”
把许亦安画成夏眠之后小陈先行撤退。六点二十，夏眠第一次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生活制片抱着对讲机，场务推着一车水和纸巾，服装组的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排防尘袋。有人看见夏眠，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点头。
“夏眠老师早。”
许亦安的脚步差点乱掉。他努力保持镇静，轻轻点头。
“早。”
他还是很不习惯被别人称为“夏眠老师”。
剧组的第一场在旧公交站。天还没完全亮，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空气里有潮气。旧站牌已经被美术组处理过，边缘生锈，广告纸翘起一角。地面洒了水，反着冷光。老廖站在摄影机后面，今天又穿回了他破破烂烂的马甲，口袋鼓鼓囊囊，像里面能掏出任何镜头配件。韩霁穿着宽大的牛仔外套，在站牌旁边盯着一块掉漆痕迹看，皱着眉让道具再磨一点。秦响拿着通告单来回确认演员走位。程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一杯黑咖啡，脸上写着“今天谁都别惹我”。
林默站在摄影机旁。不是制片助理林默，也是宿舍里那个穿拖鞋写代码的林默。他现在是陆言导演。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手里拿着分镜和对讲机，正在和老廖说镜头运动。声音不高，但很稳。周围的人都在听他说话。
许亦安现在已经从夏眠状态换上了周弥的服装，换上了周弥的妆造，像一个从潮湿夏天里自然长出来的人。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默。林默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来。片场里有很多人，于是许亦安把那句“你今天看起来人模狗样”咽了回去。
他走上前。
“陆导。”
用夏眠的声音把这两个字喊出口时，许亦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林默却很自然地点头。
“夏眠老师早。”
太自然了，自然到许亦安有点不爽。林默低头看了看他今天的妆造。
“可以。”
小陈在旁边松了口气。
许亦安低声问：“可以是什么意思？”
林默看着他。
“周弥可以从这里开始。”
许亦安忽然说不出话。
第一场戏很短。周弥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拿着一张旧车票。清晨第一班车还没来，海边小城刚刚醒。林昭从远处跑过来，问她：“你怎么这么早？”周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站牌。镜头不解释她为什么在这里。
沈砚也到了。他穿着少年林昭的白色校服衬衫，头发比主创见面会时乱一点，背着书包，看起来更年轻。姜若晴今天没有第一场戏，但也来了现场。她穿着自己的私服，外面披着助理递来的外套，站在程岚旁边看热闹。
“加油。”姜若晴小声对夏眠说。
许亦安点头。他本来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干。
场记走到镜头前。
“《薄荷色的月亮》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条。”
打板声清脆。
“啪。”
现场安静下来。许亦安站在站牌下，风吹过来，假发的发尾贴在脸侧。地上的水反着灯。远处工作人员屏住声音，所有机器都像忽然有了重量。他知道林默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不对。
是陆导在看着。这件事突然让他紧张。试镜时，会议室里的人再多，那也还是内部测试。现在不一样。现场有几十个人，有机器，有通告单，有成本，有一整天的拍摄安排，有所有人等着他完成的第一条。他看着手里的车票，纸被风吹得轻轻动。
沈砚从远处跑进画面，脚步停在他身边。
“你怎么这么早？”
许亦安应该抬头看站牌。他抬了，但下一秒，他忽然忘记自己该把眼睛停在哪里。不是完全忘，但是身体先僵了一下。那一下非常短，短到如果是在训练室，也许没人会打断。
但监视器后面，林默开口。
“停。”
现场停了。许亦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沈砚立刻收住状态，转头看向导演。
林默走过来。片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还在，只是变得更安静。许亦安几乎下意识想说“对不起”。林默停在他面前，声音不大。
“你刚才在等我给你答案。”
许亦安怔了一下。
林默说：“不要等。周弥不是等导演告诉她要看哪里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看哪里。”
许亦安看着他。这句话很怪，但他听懂了。
林默继续说：“你不需要找一个正确的点。你只要真的不知道。”
许亦安慢慢吸了一口气。
“好，陆导。”
林默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没有室友之间的熟悉，也没有训练室里的纵容。很冷静，很专业，甚至有一点陌生。
“再来。”
第二条。场记打板。沈砚再次跑进来。
“你怎么这么早？”
这一次，周弥没有急着找正确的站牌。她先低头看车票，又抬头，看向线路牌上被雨水晕开的字。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等的车会不会来。
几秒后，沈砚饰演的林昭又说：“你要去哪？”
周弥没有看他。
她说：“不知道。”
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压过去。
林默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老廖低声说：“这条有。”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
镜头继续。林昭看着周弥，有点无措。周弥的手指慢慢把车票捏出一道折痕。
“停。”
林默说。
现场安静半秒。
然后林默开口：“过。”
许亦安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第一条过了。不是试镜，不是训练，不是内部测试，是真正开机后的第一条。
沈砚松了口气，朝他笑了一下。
“很好。”
许亦安差点说“我刚才心脏都快炸了”。但夏眠只是轻轻点头。
“谢谢。”
姜若晴在旁边小声鼓掌。程岚看了她一眼，姜若晴立刻把手放下，笑得很无辜。
开机第一天没有因为第一条通过变得轻松。相反，片场很快进入真正的忙碌。灯位调整，补妆、，换镜头，改走位等云过去，等风小一点，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浪猫离开画面。
摄影老廖问场务：“猫猫从哪儿进来的？”
场务一脸无辜：“它自己进来的。”
林默看了一眼那只猫。
“别赶它。”
“怎么，你想把它也拍进画面？”
“它刚才站的位置不错。”
程岚站在旁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陆导，流浪猫的出演合同麻烦您自己去谈。片酬不能超过两包猫条。”
林默看着猫，猫看着林默，最后它自己走了。
许亦安坐在一旁补妆，小陈拿粉扑压他鼻翼。
“你刚才第一条很好。”
“我差点死了。”
“死得很有镜头感。”
“你们夸人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小陈笑眯眯：“不能。”
中午吃饭，许亦安体会到了程岚对伙食标准的执念。盒饭不是他想象中的剧组盒饭，不是脑补中油汪汪的肉丝和半盒冷米饭。而是热的，分量充足，有荤有素，有汤，有水果，有单独标注的低油低盐餐、演员控糖餐、工作人员加量餐和过敏备注。
许亦安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陷入沉默。
“这是盒饭？”
一旁端着沙拉盒走过的小陈点头：“对。”
“看起来比我们学校食堂好太多了。迄今为止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程姐管的组，饭都是这个标准。”
许亦安打开饭盒。米饭热气腾上来，旁边还有一小盒蒸蛋。他忽然觉得程岚虽然可怕，但可怕得很有价值。
姜若晴端着饭坐到了夏眠旁边。她今天下午有戏，所以中午没有回酒店。
“我可以坐这里吗？”
夏眠点头。
“当然。”
沈砚也坐过来。他比较拘谨，先问了句：“不打扰吧？”
姜若晴说：“你都坐下了。”
沈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几个人一起吃饭。许亦安最初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也许是早上已经把紧张用完了，也许是盒饭真的很好吃，他竟然慢慢放松下来。姜若晴说她今天下午第一场是江芜递汽水那场，沈砚说自己要练晚上的少年林昭回头。许亦安听他们聊表演，偶尔插一句。插得不多，但姜若晴每次都接得很开心。
不远处，程岚和小陈坐在一起吃饭。她时不时抬头看着许亦安这一桌。
“若晴真的很喜欢夏眠。”小陈插起自己盒子里的半个小西红柿送进嘴里。
“看出来了。”
“你不管？”
程岚看了眼正在低头吃饭的许亦安。
“现在不用。”
“那什么时候管？”
“等她们开始被拍到。”
小陈想了想：“今天没有媒体。”
程岚平静道：“剧组里到处都是手机。”
“……”
小陈忽然觉得程岚吃饭时也在工作。
下午，片场继续转，姜若晴的第一场。她站在教室布景里，拿着一瓶冰汽水，笑得明亮又自然。林默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语气比上午更冷静。
“姜老师，第二句不要等她反应。你以为自己已经照顾她了。”
姜若晴点头：“明白。”
再来一条时，江芜把汽水放到周弥桌上，几乎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间。
“他们都说你不太爱说话。”
周弥抬眼。
江芜笑着说：“没关系，我话挺多的。”
那一瞬间，许亦安忽然真的感到一阵很轻的刺。姜若晴太会了。她明亮得没有恶意，所以更让人躲不开。
林默喊停。
“这条可以。”
姜若晴回头朝夏眠眨了一下眼。
许亦安差点没接住。旁边的小陈小声说：“夏眠老师，表情管理。”
许亦安立刻低头。
剧组从早拍到傍晚，又从傍晚拍到夜里。许亦安第一次真正知道，电影不是一群人在片场浪漫地喊开始和结束。电影是等光，等机器，等妆发，等场景，等一个演员从状态里出来，又等另一个演员进去；电影是上午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还在补镜头；电影是每一场戏开始前，所有人都像突然进入某种有序的混乱。
林默一整天没停。
他在监视器后面，看现场，看回放，和老廖讨论镜头，和韩霁确认布景，和秦响改调度，被程岚叫去确认明天通告，又被宣发拉走看物料截帧。他在现场仿佛真的变了一个人。不是更热情，也不是更严厉，而是更准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一句话就够，什么时候必须亲自走过去把演员的站位挪十厘米。
这让一旁休息时时不时看着林默的许亦安感到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晚上收工时，许亦安整个人已经快没电了。小陈帮他卸掉周弥妆，拆假发，换回夏眠私服。片场里人逐渐散开，设备被推回车上，远处旧码头的灯还亮着，像某种没睡醒的梦。
程岚走过来。
“今天表现不错。”
许亦安抬头。
“真的？”
程岚点头。
“第一天没有造成不可逆事故。”
“你这个标准真低。”
“新人的第一天，低标准有利于心理健康。”
小陈在旁边笑。她帮许亦安重新画好了夏眠的妆面，在耳边小声叮嘱他自己回房间之后记得好好卸妆，实在不行视频求援她。
姜若晴换完衣服后，从另一边跑过来，小声说：“夏眠。”
许亦安转头。小陈被程岚拉走去检查物料了，现在化妆间里只有他和姜若晴两人。
姜若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去买奶茶吗？”
许亦安愣住。
“现在？”
“基地外面有一家，还没关。”姜若晴眼睛亮亮的，“我刚才听服装组姐姐说很好喝。”
许亦安又左右看了看。姜若晴的助理和经纪人不在。
“你能去？”
“偷偷去。”
“你是当红女演员。”
“当红女演员也需要奶茶。”
许亦安被这个逻辑打动了。他下意识想看向程岚，但是程岚不在，他需要自己做出判断。
于是三分钟后，夏眠在片场被姜若晴偷偷带走。两个女演员，一个当红小花，一个神秘新人，背着助理和经纪人，从基地侧门溜出去买奶茶。许亦安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像某种青春片番外。
奶茶店就在基地外面的小街上，店员显然见惯了剧组的人。姜若晴戴了口罩和帽子，夏眠也戴了口罩。两个人站在点单台前，认真研究菜单。
姜若晴问：“你喝什么？”
许亦安看着菜单。
“有没有不那么甜的？”
“你不是喜欢可乐吗？”
许亦安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姜若晴眨眨眼：“上次开机宴看你喝酒喝得很痛苦，我猜的。”
许亦安松了一口气。最后姜若晴点了芋泥奶茶，夏眠点了低糖乌龙奶盖。
等奶茶时，姜若晴忽然说：“你今天第一条很好。”
许亦安靠在墙边，口罩遮住半张脸。
“我第一条就被喊停了。”
“所以第二条很好。”
“你安慰人也挺严谨。”
姜若晴笑：“我是真的觉得很好。你站在那里，就很像周弥。”
许亦安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今天听了太多“很好”。小陈说很好，沈砚说很好，程岚说不错，林默说过了。但姜若晴说的时候，又不太一样。因为她是江芜。她说周弥很好，听起来像角色之间某种很早的误会。
奶茶做好后，两个人一人拎一杯，沿着小街往回走。夜风吹过来，许亦安忽然觉得片场外面的世界很安静。
姜若晴喝了一口奶茶，满足地眯起眼。
“活过来了。”
许亦安看她。
“你平时也这么偷跑？”
“偶尔。”姜若晴说，“经纪人知道了会生气，但只要不被拍到，就等于没发生。”
许亦安想了想。
“程岚知道了也会生气。”
姜若晴看他：“其实我们刚刚偷跑出来的时候她就在没多远的地方，可能已经看到了。”
许亦安其实也意识到了。这说明程岚默认了。她装作没看见这件事，比她直接批准更让人心情复杂。
“她可能只是懒得管。”
“不。”姜若晴笑，“她是让你喘口气。”
许亦安没说话。
回到酒店时，程岚果然站在大厅。姜若晴立刻把奶茶藏到身后，许亦安也下意识地跟着藏。
程岚看着两个人。
“好喝吗？”
姜若晴：“......”
许亦安：“......”
程岚平静道：“明天早上五点妆发。低糖也不要喝太多。”
姜若晴立刻点头：“知道了程姐。”
许亦安也点头：“知道了程姐。”
姜若晴拉着许亦安心虚地走进电梯。两人住在同一层，但是不同的方向。姜若晴回自己房间前，朝许亦安挥了挥奶茶。
“明天见，周弥。”
许亦安看着她。
“明天见，江芜。”
姜若晴笑着走了。
许亦安朝自己房间走，中间又路过电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前恶作剧般地按了一下按钮。好巧不巧，三秒之后电梯门真的打开了，林默站在里面。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应该刚从摄影会回来。看见许亦安，他愣了一下。
许亦安也愣了一下。林默住的比自己高一层，上行的电梯被自己手贱拦了下来。走廊里没人，但他现在是夏眠，不能像原来许亦安一样疯狂嘲讽眼前的林默。这里是剧组酒店，这里有这里的规则。
林默先开口：“今天辛苦，夏眠老师。”
许亦安拎着奶茶。
“你也是，陆导。”
电梯门缓缓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