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正式开拍之后，时间开始变成一种不太讲理的东西。在学校里，一天通常由课程表划分。上午的课，中午吃饭，下午的课，小组作业，宿舍开黑。而在片场，一天由通告单划分。几点妆发，几点出发，几点开拍，几点转场，几点补光，几点等云，几点放饭，几点夜戏，几点收工。许亦安以前觉得课程表已经很没人性，现在他发现，通告单才是真正的人类文明黑暗面。
每天早上，他都在小陈温柔但毫不留情的敲门声里醒来。
“夏眠，起床啦。”
有时候是五点半，有时候是五点，有一天甚至是四点四十。
许亦安打开门时，整个人像刚从地底挖出来的考古遗迹。
小陈站在门口，穿着粉蓝色蓬蓬裙，怀里抱着化妆箱，精神饱满得像一个会飞的甜品。
许亦安盯着她。
“你是不是偷偷喝了什么剧组违禁兴奋剂？”
小陈笑眯眯：“没有，我只是睡得比你早。”
“这句话比兴奋剂还伤人。”
小陈把他推进房间。
“今天有剧照拍摄和下午的正片，妆要更稳一点。”
许亦安坐到镜子前，闭上眼。
“我现在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是夏眠老师。”
“你不要用尊称侮辱我。”
高强度拍摄的第二周，许亦安明显开始显出疲态。夏眠在旧教室布景里坐着等光，手里拿着剧本，眼睛半垂，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小陈给她补妆时，轻轻压了一点唇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被海风和通告单一起抽走了魂。
姜若晴从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
许亦安抬头。
“还行。”
姜若晴弯腰看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是不是不舒服？”
许亦安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
姜若晴看了看她的脸色，犹豫两秒，压低声音：
“是不是生理期来了？”
许亦安：“......”
小陈手里的粉扑停住。不远处，程岚原本正在和生活制片确认下午转场安排，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过来。许亦安僵在椅子上。他现在应该说什么？不是？不可能？从生物学上来说这件事不存在？还是说，谢谢关心但并非如此？
程岚已经走了过来。她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许亦安有一种不祥预感。
“今天是第二天。”程岚说。
许亦安缓缓转头看她。姜若晴立刻露出理解的表情。
“难怪。那你今天悠着点，等下别喝冰的。”
许亦安：“……”
小陈低头看化妆包，肩膀非常可疑地抖了一下。
程岚继续非常专业地对姜若晴说：“我会让生活组注意。今天她尽量不碰冷水，不拍会湿的戏份，饮食也会调一下。”
姜若晴点头：“程姐好细心。”
许亦安看着程岚，眼神写着：你刚才在说什么。
程岚看回去，眼神写着：闭嘴。
姜若晴离开之后，许亦安终于压低声音爆发：
“第二天是什么意思？！”
程岚翻开平板。
“从今天开始，夏眠需要有一个虚拟生理周期。”
许亦安整个人都震撼了。
“为什么这种东西也要虚拟？！”
“因为你现在是夏眠，是女演员。”程岚说，“剧组很多安排需要合理解释。疲惫、身体状态、不能下水、不能吃冰、不能拍淋雨戏、休息时间、备用卫生间需求，都需要一个不会引发额外问题的理由。”
“那你不能说我身体不舒服吗？”
“太泛。”
“说我低血糖？”
“会被塞糖。”
“说我肠胃炎？”
“会影响保险和通告安排。”
“说我精神崩溃？”
程岚抬眼。许亦安乖乖闭嘴。
小陈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其实这个理由最安全，也最不会被多问。”
许亦安痛苦地捂住脸。
“你们娱乐圈真的连生理周期都要做设定吗？”
程岚平静道：“不是娱乐圈，是保密工作。”
当天中午，夏眠的托特包里多了一个新的小袋子。淡灰色的，上面还有小陈贴心的标签：
应急用品。
许亦安打开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里面有卫生巾、暖宝宝、止痛药、红糖姜茶冲剂，还有一张程岚写的便签。
戒冰。
戒辣。
避免湿身戏。
避免长时间户外低温。
许亦安盯着那张便签，沉默了很久。
“程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专业？”
“我本来就很专业。”
“专业到让我想报警。”
程岚看着他。
“你准备报警说什么？剧组为女演员准备卫生用品？”
许亦安：“......”
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放饭时，生活组非常自然地给夏眠送来了一份温热的红枣茶。姜若晴坐在旁边，认真说：“喝一点，会舒服些。”
许亦安看着那杯红枣茶。他现在有一种被整个剧组善意围剿的感觉。
夏眠轻声说：“谢谢。”
姜若晴笑：“不用不好意思。大家都有这种时候。”
许亦安想把杯子捏碎。
林默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通告单，看见那杯红枣茶，脚步停了一下。姜若晴偷偷摆出了一副“你懂的”的表情。许亦安抬头看着林默，眼神非常危险。
林默沉默一秒，说：“注意休息。”
许亦安笑了一下。非常夏眠，非常温柔，非常想杀人。
“谢谢陆导。”
剧组的工作当然不会因为夏眠的虚拟生理周期而停止。相反，那几天安排得更满。除了正片拍摄之外，还穿插了剧照拍摄、宣传海报拍摄和主视觉拍摄。许亦安第一次知道，所谓“拍张海报”，不是站在那儿被拍一下。它是一整套折磨体系。
灯光。
风机。
角度。
眼神。
服装微调。
头发的位置。
手指的位置。
站在旧码头上，回头看镜头。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脸藏在窗帘阴影里。
拿着绿色荧光笔，抬手对着月亮写字。
靠在公交站牌旁，眼睛看向镜头外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剧照师不断喊：
“夏眠老师，看左边一点。”
“眼神再空一点。”
“不是发呆，是像想起什么。”
“对，对，这个好。”
许亦安站在灯下，觉得自己的眼神快被使用到报废。
主视觉拍摄那天，顾明姝也来了。她的友情出演戏份排在同一周，今天先拍一组人物物料。她到片场时，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风衣，妆容很淡，但站在背景板前时，几乎不用别人教，就知道该把身体交给镜头到什么程度。许亦安站在旁边看她。顾明姝不像姜若晴那样明亮，也不像夏眠这样陌生。她是成熟的、准确的、知道自己被观看时应该拿出什么的人。
她拍完自己的那组，走过来看夏眠拍周弥的单人海报。摄影师让夏眠拿着绿色荧光笔坐在旧课桌前。夏眠低头，手指搭在笔帽上。灯光打下来，整张脸像被旧夏天压得很轻。
顾明姝看了一会儿，说：
“她确实不是我。”
许亦安抬头。
顾明姝笑了笑。
“别紧张。夸你。”
夏眠轻声说：“谢谢顾老师。”
顾明姝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你知道我最开始也想演周弥吧？”
许亦安点头。
“知道。”
“当时我有点不服气。”顾明姝说，“现在好一点。”
许亦安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明姝看着她，目光依然严苛，但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审视。
“你有一种我演不出来的东西。”
夏眠沉默。
顾明姝补充：“不是说你比我好。”
许亦安下意识说：“我也不敢这么想。”
顾明姝笑出了声。
“你这人真的很诚实。”
小陈在不远处听见，默默低头整理化妆刷。她觉得夏眠老师的媒体话术训练，在顾明姝面前大概只能发挥百分之三十。
顾明姝说：“保持住吧。至少在这部戏里，别太快学会。”
这句话让许亦安愣了一下。还没等他想明白，场务已经来喊。
“夏眠老师，下一组！”
顾明姝退开。
“去吧，周弥。”
星环少年探班是在主视觉拍摄之后的第二天。剧组提前得到了通知。程岚为此开了一个简短会议，核心内容是：
“正常接待。控制现场。禁止无关合照。禁止私自拍摄后台。主题曲物料可以拍，片场拍摄内容不许外传。”
星环少年是在一个下午到来的。七个年轻男生一出现，片场空气都微妙地活跃了一点。不是因为他们制造了多大动静，而是他们带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娱乐工业气味：舞台妆、团队助理、粉丝应援、营业笑容、干净得近乎统一的发型，以及一种长期被镜头训练过的明亮。祁曜走在中间偏后一点。他今天穿浅色外套，脸比开机宴那天更素一些，看起来年轻得有点过分。见到主创时，他很礼貌地鞠了一下。
“陆导不在吗？”他们团队的工作人员问。
程岚微笑：“导演在拍摄中，不方便公开露面。制片组会代表接待。”
林默站在旁边，脖子上挂着制片助理工作证，手里拿着流程表，表情非常平静。许亦安站在小陈身后，差点没忍住。姜若晴也看见了，也低头喝水遮笑。
星环少年录了简单的探班物料，和主演们合影。夏眠站在姜若晴旁边，祁曜站在另一侧。拍照时，祁曜很礼貌地稍微侧身，留出距离。
“夏眠老师，主题曲你听过完整版了吗？”他小声问。
夏眠点头。
“听过。”
“还可以吗？”
许亦安看着他。
他脑子里又冒出周晓棠曾经在朋友圈发过的祁曜舞台截图、应援文案和那句“祁曜唱歌就是夏夜海风”。他现在本人确实站在夏夜海风里，也确实挺会唱。
世界很烦。
夏眠说：“很好听。”
祁曜明显开心了一点。
“谢谢。”
姜若晴在旁边看了看两人，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发现好玩事情的光。
拍完合影之后，星环少年被带去录一段主题曲宣传短片，夏眠不需要继续参与。许亦安终于松了一口气，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周晓棠。
周晓棠：许亦安，你最近忙吗？
许亦安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安静了一秒。上一次和周晓棠见面还是图书馆。而上一次私聊，更是不知道多久之前了。
他回：
许亦安：还行。怎么了？
周晓棠：我电脑好像坏了。
周晓棠：一直蓝屏。
周晓棠：你现在方便帮我看看吗？不方便也没事。
许亦安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录探班物料的祁曜。祁曜站在灯下，笑着对镜头说：“很期待《薄荷色的月亮》和大家见面。”
许亦安低头看回手机。前女友的本命正在自己的剧组探班，前女友本人正在找自己修电脑，而前女友完全不知道自己就是电影女主角夏眠。许亦安觉得世界已经不只是有病，它病得很有结构。
他回复：
许亦安：你把蓝屏代码拍给我。
周晓棠很快发来照片。许亦安放大看了看，像是驱动问题。
他打字：
许亦安：先进安全模式，把最近装的显卡驱动卸掉。
周晓棠：怎么进安全模式？显卡驱动是什么？我要怎么做？
许亦安站在片场角落，披着夏眠的外套，开始教前女友什么是显卡驱动，怎么进入安全模式。
小陈路过时，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你在干什么？”
许亦安低声说：“修电脑。”
小陈愣住。
“现在？”
“嗯。”
“给谁？”
许亦安沉默了一下。
“前女友。”
小陈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许亦安立刻说：“你不要用这种表情。”
小陈压低声音：“是那个祁曜粉丝？”
“你怎么也知道？”
“上次你们聊星环少年时听到的。”小陈笑，“这也太巧了吧。”
许亦安看着不远处的祁曜，又看着手机里的周晓棠。
“不是巧，是命运喜欢看笑话。”
小陈笑得不行。
周晓棠折腾了大半小时，终于进了安全模式，重新安装了驱动。
周晓棠：好了！真的好了！
周晓棠：谢谢你！
周晓棠：你还是这么会修电脑。
许亦安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恍惚。他确实会修电脑。这个技能和夏眠毫无关系，和周弥毫无关系，和陆言电影女主角毫无关系。它属于许亦安，属于那个曾经帮周晓棠调路由器、修蓝屏、抢演唱会门票、陪她看祁曜舞台又嘴硬说难听的男大学生。
他回复：
许亦安：小问题。
周晓棠：对了，我最近看到《薄荷色的月亮》的消息了。
许亦安的手停住。
周晓棠：主题曲真的是星环少年唱！祁曜的声音超好听！
周晓棠：那个主演夏眠也好漂亮啊。
周晓棠：你看到她开机仪式那张笑照了吗？真的很有感觉。
许亦安看着最后一句。片场里，夏眠的海报灯还没撤掉。远处，祁曜正在录最后一条物料。
他低头打字：
许亦安：看到了。
周晓棠：你居然也关注这个？
许亦安：王嘉一天天发疯，想不知道都难。
周晓棠：哈哈哈。
周晓棠：不过夏眠真的挺特别的。我关注剧组官方号了，等宣传片。
许亦安盯着“关注剧组官方号”几个字，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一种非常奇怪的线缠了上来。周晓棠不知道夏眠是谁，但她刚刚夸了夏眠漂亮。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前男友许亦安刚刚在片场以夏眠的身份，站在她本命祁曜旁边拍了合照。
许亦安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没过多久，第一支宣传片正式上线。比起正式预告，更像是很短的概念宣传片。
三十秒。旧公交站。潮湿教室。绿色荧光笔。月亮背面。
星环少年的主题曲副歌只露了一小段。
最后一镜，是夏眠饰演的周弥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抬眼看向镜头外。没有台词。只有风吹动窗帘，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视频一上线，反响比程岚预想得更好。
评论区刷得很快。
【这就是夏眠？镜头真的很抓她。】
【周弥出来了。】
【陆言选人还是有东西。】
【她不是标准美女，但好有故事感。】
【不是标准美女？你管这叫不是美女？】
【星环少年这段副歌也太适合了吧！】
【祁曜声音一出来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夏眠为什么没有账号啊啊啊我想关注她！】
【工作室快给老婆开账号！】
许亦安坐在房间里刷评论，越刷越沉默。夏眠现在没有社交媒体账号，这是程岚定下的策略。低曝光，作品先行，不直播，不私人深访，不主动释放生活痕迹。许亦安觉得这样很好。少一个账号，少一份风险。但当他看到一群人在评论区问“夏眠在哪”“为什么找不到她”“想关注夏眠”时，又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像世界在敲一扇并不存在的门，但门后面坐着许亦安。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王嘉一的消息。
王嘉一：宣传片上线了！！！
王嘉一：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王嘉一：夏眠真的神了！！！
王嘉一：我宣布陆言选新人这步赢麻了！
王嘉一：你们都看了吗？
邵远：看了。
王嘉一：怎么样！
邵远：挺好。
王嘉一：你这个挺好含金量很高。
邵远：嗯。
王嘉一：林默许亦安呢？你们不是影视行业边角料吗？内部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默：没有。
许亦安：没有。
王嘉一：你们这个兼职太边角料了吧！
许亦安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紧接着，王嘉一开始搬运核心群消息。
王嘉一：【核心群一线消息】夏眠没有社交账号，疑似因为工作室担心她本人性格过于内向，不适合早期运营。
王嘉一：【核心群二线消息】夏眠其实已经拍过广告，但全部被买断封存。
王嘉一：【核心群三线消息】夏眠是陆言高中同学。
许亦安看到第三条时，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林默很快在群里发：
林默：不太可能。
王嘉一：为什么？
林默：年龄对不上。
王嘉一：你怎么知道陆言高中同学年龄？
林默：推理。
许亦安闭了闭眼。他觉得林默迟早死于自己不必要的严谨。
王嘉一继续发：
王嘉一：还有人说夏眠其实是某投资方亲戚，但被陆言调教成功了。
许亦安：你们核心群能不能别乱用调教这个词？
王嘉一：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正义？
许亦安：网络环境治理。
邵远：支持。
林默：支持。
王嘉一：你们三个最近越来越像一个组织。
许亦安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不出来了。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个组织。一个由导演、女主角和两个完全不知道真相的室友组成的奇怪生态系统。
他切出宿舍群，点开周晓棠的动态。周晓棠果然转发了剧组官方宣传片。
配文是：
祁曜声音太适合青春电影了！以及夏眠好漂亮……有点被惊到。
许亦安盯着那行字。
夏眠好漂亮。
来自周晓棠，他的前女友，祁曜铁杆迷妹，曾经吐槽过他“你要是把研究技能倍率的热情分一点给现实生活，我们也不至于每次约会都像两种生物误入同一个餐厅”的人。
许亦安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隔壁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远处片场还在补夜景。
他忽然有一点想告诉她。不是告诉她全部。只是想说：你夸的这个人，其实和我有一点关系。
可是这个念头刚出来，他就按灭了手机。
不行。当然不行。夏眠还没有真正开始被世界认识，秘密就已经像一只玻璃杯，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他不能伸手晃。
许亦安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刚卸完妆的自己。没有假发，没有周弥，没有夏眠，只有一个疲惫得眼睛发直的男大学生。
他看了一会儿，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资本丑孩子，早点睡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默发来消息。
林默：宣传片反响很好。
许亦安：看到了。
林默：你最近也很好。
许亦安盯着那几个字。
许亦安：你夸人还是像系统提示。
林默：需要更热情一点吗？
许亦安：不用，我怕。
林默：那早点睡。
许亦安：陆导也早点睡。
林默：嗯。
许亦安看着“陆导”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打得很自然，这件事也有点可怕。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
黑暗里，窗外远远传来海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