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高温是从第五周开始变得不讲道理的。影视基地靠海，本来应该有风。但那几天的风像被谁关在了别的城市，空气黏在皮肤上，连旧码头的木板都被晒出一种发烫的味道。片场所有人都像被放进了蒸笼。场务推着水车来回跑，生活制片一天三次确认藿香正气水和冰袋库存，小陈的化妆箱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控油、定妆和补妆急救品。
夏眠的状态尤其危险。因为周弥不能看起来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她要潮湿，要疲惫，要像一个在夏天里被世界慢慢晒薄的人。
问题是，许亦安本人也快被晒薄了。
某天上午，旧码头戏拍到一半，姜若晴的助理中暑了，灯光组有个小哥蹲在阴影里半天没站起来。程岚站在监视器旁边，脸色越来越冷。
林默看完一条回放，摘下耳机。
“停。”
老廖从机器后面抬头：“这条还差半个镜头。”
“不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默说：“高温停一周。今天收工。”
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像被按下某种隐藏开关，所有人的精神同时回到身体里。
程岚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停一周成本多少吗？”
林默点头：“知道。”
“你知道通告要重排，演员档期要重排，场地、设备、住宿、餐饮全部都要重新协调吗？”
“知道。”
“你知道我现在很想杀人吗？”
“知道。”
程岚看着他。
林默说：“再拍下去会出事。”
程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闭了闭眼。
“生活制片，通知各部门。今天收工。高温假一周。所有通告重排，演员组先回酒店，明天开始分批休整。”
许亦安坐在临时休息棚里，手里抱着一杯温水——现在是设定中夏眠的生理期，第二个周期已经到了。听见“高温假”三个字时，整个人都短暂地活了一下。姜若晴坐在旁边，眼睛也亮起来。
“放假？”
夏眠轻轻点头。
“好像是。”
姜若晴立刻瘫回椅子里。
“陆导万岁。”
许亦安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程岚继续低声骂的林默。
“万岁可能还有点早。”
当天傍晚开始，剧组进入诡异的半休眠状态。有些演员回市区，有些工作人员留基地整理，程岚继续加班重排通告。林默被她留下开了两个小时会，最后终于被批准和许亦安先回工作室卸妆，之后再回学校宿舍。车开到学校门口时，许亦安看着熟悉的校门，忽然有一种从异世界副本传送回新手村的感觉。
宿舍楼里很安静。暑假期间，王嘉一和邵远都不在。王嘉一回家以后依然每天在群里激情搬运核心群消息，邵远还在亲戚家，偶尔发一张蛋**和健身房的照片证明自己还活着。宿舍门打开时，屋里带着一点闷热和灰尘味。
许亦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活了。”
林默把包放到桌上。
“宿舍空气质量一般。”
“你懂什么。”许亦安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这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闻起来像没开窗。”
“闭嘴。”
林默去开窗，窗帘立刻被风吹起来一点。傍晚的光照进宿舍，落在几张桌子、乱七八糟的插线板、王嘉一贴在墙上的陆言电影海报和邵远放在角落里的哑铃上。许亦安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正经和林默说过话了。不是指夏眠和陆导，不是片场里“好的陆导”“再来一条”“今天辛苦”，也不是工作室里的训练、通告、媒体话术和妆造。而是林默和许亦安，两个住同一间宿舍，互相知道太多秘密，偶尔非常想把对方从椅子上踹下去的人。
他看向林默。林默正在检查桌上的充电线。
许亦安说：“你在干什么？”
“确认王嘉一有没有把我的快充线偷偷带走。”
“他还干过这种事？”
“不止一次了。”
许亦安笑了一声。
对，这才像林默。不是陆言导演，是会认真怀疑室友提前偷数据线的林默。
晚上两个人久违地点了外卖。没有控糖餐，没有低油低盐，没有演员餐，没有程岚标注的“戒冰戒辣”。许亦安终于吃到了他期盼已久的麻辣香锅。外卖送到时，许亦安打开袋子，闻到辣椒和油的味道，几乎有点感动。
“程岚要是知道，会不会杀我？”
林默说：“她现在在重排通告，暂时没空。”
“那你会告状吗？”
“不会。”
“为什么？”
“我也不想吃剧组控盐餐。”
许亦安看着他。
“陆导，你堕落了。”
林默拆筷子。
“高温假。”
“有道理。”
吃完饭后，许亦安懒懒地瘫在椅子上，刚刚点开他的手游，忽然看到林默从衣柜里拿了泳裤和毛巾。
许亦安抬头：“你干什么？”
“去游泳。”
“现在？”
“学校泳池开到挺晚的。”
许亦安立刻坐直。
“我也去。”
林默停顿了一下，看向他。许亦安已经开始翻自己的运动短裤。
林默说：“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我又不是不会游。你狗刨还是我教的呢。”
林默看着他。
“现在是夏眠生理期。”
宿舍安静了。三秒后，许亦安慢慢抬起头。
“林默。”
“嗯。”
“你是不是想死？”
林默非常冷静：“我只是遵循设定连续性。”
“那是虚拟的！”
“虚拟设定也需要维护。”
许亦安抓起旁边的枕头砸过去。林默躲了一下，枕头到王嘉一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许亦安站起来，杀气腾腾。
“你再说一次。”
林默把毛巾塞进包里。
“从程岚角度看，你这个周期还没结束。”
“这里没有程岚！”
“但有风险意识。”
“你不要把欠揍包装成风险意识！”
林默点头：“那你不能以夏眠身份去。”
“你找打吗？”
林默看了他一眼。
“那岂不是看不见比基尼了？”
许亦安停住。空气凝固。
林默补充：“从夏眠设定角度，比较——”
他没能说完。许亦安真的扑过去打他。不是很重，但非常真诚。两个人在宿舍里短暂扭打了一轮，最后林默被按在椅背上，头发乱了一点，手里还抓着泳镜。
许亦安咬牙切齿：
“你再提一次比基尼，我就把你的泳裤扔到王嘉一床上。”
林默说：“收到。”
“你这种人为什么能拍文艺片？”
“可能因为生活经验丰富。”
许亦安抄起枕头又砸了他一下。
最后两个人还是一起去了泳池。许亦安穿着正常泳裤，戴着泳镜，跳进水里时，忽然觉得自己像终于从周弥、夏眠、通告单、片场和程岚的虚拟周期里短暂逃出来。水很凉，世界安静很多，林默游得很快。这件事许亦安以前知道，但已经很久没见过。林默在水里不像平时那么懒散，动作干净，节奏稳定，像一条非常理智的鱼。
许亦安游了两圈，趴在池边喘气。林默靠过来。
“体力下降了。”
许亦安摘下泳镜。
“废话，我最近每天五点起床演女高中生。”
林默想了想。
“也是。”
许亦安看着他。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可以过一个非常正常的暑假？”
“有。”
“然后你毁了它。”
“嗯。”
“你承认得这么快，我反而不好发挥。”
林默靠在池边，看向泳池对面。
“你可以继续骂。”
许亦安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今天放过你。”
他们游到泳池快关门才回宿舍。那天晚上，许亦安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还几本之前忘掉的书。暑假里的图书馆比平时空很多。空调开得足，阳光从高窗照进来，书架之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许亦安在二楼又遇见了周晓棠。她坐在窗边，电脑摊开，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和几本专业书。看见许亦安时，她有点意外。
“你没回家？”
许亦安走过去。
“没。你也没回？”
“有个暑期项目。”周晓棠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许亦安坐到了旁边，中间隔开了一点距离。“再加上家里有点吵，就留学校了。”
许亦安点头。两人之间比上次图书馆偶遇自然了一点。也可能是因为上次已经尴尬过了。
周晓棠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许亦安心里警铃一响。
“还行。”
“上次你说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周晓棠笑了笑，“真的在剧组？”
许亦安很镇定。
“算是。”
“你做什么？”
“打杂。”
“具体呢？”
许亦安想了想。
“搬东西，跑腿，看人被骂。”
周晓棠笑出了声。
“听起来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看人被骂。”
许亦安：“......”
她还是记得他这个人的恶劣部分。
周晓棠托着下巴，有点好奇：“那你见过明星吗？”
许亦安脑子里迅速闪过姜若晴、顾明姝、沈砚、祁曜，以及片场里所有叫他夏眠老师的人。
他说：“远远见过。”
“见过星环少年吗？”
许亦安沉默了一下。
“远远见过。”
周晓棠眼睛立刻亮了。
“祁曜本人怎么样？”
许亦安低头看书脊。
“挺礼貌。”
“就这样？”
“还挺会唱。”
周晓棠笑：“你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许亦安停顿。
“人会变。”
“你最近真的变了。”周晓棠说。
许亦安抬头。
“哪里？”
她看着他，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说不上来。好像比以前更累一点，但也更……具体一点。”
许亦安没听懂。
“具体？”
“以前你总是像随时可以把自己藏进游戏里。”周晓棠说，“现在好像被什么东西拎出来了。”
许亦安一时没有说话。图书馆空调声很轻，窗外树影晃动。他忽然想起林默在试镜时说过的话：你来错了地方，但你不想承认。
也想起程岚说：夏眠不能看起来真的快从生活里消失。
他低头笑了一下。
“可能是边角料兼职太累。”
周晓棠也笑。
“那你注意身体。不要天天熬夜。”
“你也是。”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句非常普通、非常安全、非常前任式的关心。周晓棠收拾了一下电脑。
“我晚点还要去社团活动，先走了。”
“嗯。”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薄荷色的月亮》宣传片我看了。”
许亦安抱着书，手指微微一紧。
周晓棠说：“夏眠真的挺漂亮的。”
许亦安看着她。
“你不是祁曜单推吗？”
“喜欢祁曜和觉得夏眠漂亮又不冲突。”周晓棠理直气壮，“而且她有点特别。不是那种很会营业的漂亮。”
许亦安沉默了一下。
“哦。”
周晓棠笑：“你这个反应好敷衍。”
“我对美缺乏敬畏。”
“你一直都这样。”
她挥挥手，抱着电脑走了。许亦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很恶劣。它会让前女友当着他的面夸夏眠漂亮，还让他只能回一个“哦”。
第四天晚上，林默被程岚叫去参加一个酒局。
许亦安本来在打游戏，听见林默接电话，摘下一边耳机。
“又要工作？”
林默点头：“投资方和发行那边。”
“成年人酒局？”
“嗯。”
许亦安上下看他。
“你会喝酒吗？”
“会一点。”
“你这个一点靠不靠谱？”
林默想了想。
“还行。”
许亦安本来没当回事。直到晚上十一点，程岚给他发消息。
程岚：你在宿舍？
许亦安：在。
程岚：林默等会儿回去。看着点。
许亦安：他喝多了？
程岚：没有。
许亦安：那看什么？
程岚：看他别继续工作。
许亦安盯着这行字，缓缓坐直。半小时后，林默回来了。他开门时动作很稳，走路也很稳，甚至还很清醒地换了鞋，把外套挂好，把包放回桌边。许亦安坐在椅子上看他。
“你喝酒了？”
“嗯。”
“多少？”
林默想了想。
“不少。”
许亦安站起来，凑近闻了闻。酒味很明显，但林默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依旧清楚，甚至还能低头看手机消息。
“你看起来没醉？”
“可能代谢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比较好了。”许亦安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参加过什么酒精耐受训练营？”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能喝？”
林默把手机放下。
“以前没少见投资人。”
许亦安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林默不是从成年之后才成为陆言导演的。程岚最开始押上自己的人生，陪他从那个短片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还只有17岁。后来第一部院线片、第二部电影、投资、发行、宣发、版权、平台，所有成年人世界的门，林默都必须很早就被带进去。他不是不会酒局，只是平时在宿舍里看起来太不像会。
“你那时候不是还没成年？”
“所以一开始是程岚喝。”
许亦安沉默。
林默又说：“后来成年了，自己也躲不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后来学会了游泳，或者后来掌握了某种剪辑软件。许亦安却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们这个行业真不健康。”
“嗯。”
“程岚还让你去？”
“她挡了很多。”林默说，“今天这个推不掉。”
许亦安看着他。林默确实没醉，但他好像比平时话多一点。有一种喝过酒之后，被成年人世界轻轻浸湿的疲惫感。
许亦安把桌上的水递给他。
“喝水。”
林默接过。
“谢谢。”
“别误会，我是怕你死在宿舍里，明天程岚找我赔导演。”
林默点头：“赔不起。”
“知道就好。”
林默喝了半杯水，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许亦安立刻按住他的手。
“程岚说让你别工作。”
林默抬头。
“她还给你发消息？”
“对。”许亦安说，“你现在已经被成年人世界列入重点监管对象了。”
林默看着他。
“我没醉。”
“我知道。”许亦安说，“这才更可怕。喝这么多还没醉，说明你更应该睡觉。”
林默沉默两秒。
“有道理。”
许亦安松开手。
“去洗漱。”
林默站起来。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许亦安。”
“干什么？”
“你今天去图书馆了？”
许亦安一顿。
“你怎么知道？”
“桌上有还书回执。”
许亦安低头看了一眼。
“你眼睛怎么这么烦。”
林默说：“又遇见周晓棠了？”
许亦安沉默。
“嗯。”
“聊了什么？”
“聊了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许亦安说，“还有祁曜，还有夏眠。”
林默看他。许亦安靠在椅背上。
“她说夏眠漂亮。”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几秒后，他开口：“你怎么想？”
许亦安想了想。
“我想说谢谢。”
“然后？”
“但我只能说哦。”
林默点头。
“辛苦。”
许亦安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突然会说人话？”
“可能喝酒了。”
“那你以后可以适量喝一点。”
“不健康。”
“你还知道。”
林默很轻地笑了一下。许亦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高温假很奇怪。他们明明从片场回到了宿舍，宿舍安静得像大一那个冬天之后，很多秘密还没正式长出来的时候。可他们又已经回不去了。
许亦安忽然说：“林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人生很有病？”
林默想了想。
“有。”
“你终于承认了。”
“但目前还能运行。”
许亦安看着他，忍了几秒，还是笑了。
“你不要把人生说得像垃圾市场 Pro 的后端。”
林默说：“它至少能跑。”
许亦安拿起枕头扔过去，林默稳稳接住。宿舍窗外，高温还没退，但夜风终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许亦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默抱着枕头站在那里，头发被酒局和夜风弄得有点乱，眼神却仍然清楚。他忽然觉得，短暂回到宿舍这件事很好。哪怕只有一周，哪怕他们都知道，一周之后，剧组会重新开机，夏眠会重新回到旧码头，陆言会重新坐回监视器后面。
至少此刻，这里没有通告单，没有妆发，没有媒体，没有核心群，没有姜若晴偷偷拉他喝奶茶。这里只有两个暂时逃回宿舍的人。一个不太像正常导演，一个不太像正常女主角。
许亦安靠回椅子。
“明天还去游泳吗？”
“可以。”
许亦安警惕地看他。
“不许提比基尼。”
林默点头。
“收到。”
“也不许提夏眠生理期。”
“算天数应该已经结束了。”
许亦安再次站起来，林默立刻抱着枕头后退一步。高温假第四天，宿舍里爆发了第二次殴打陆言导演事件。规模不大，但许亦安认为，十分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