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杀青前一周，程岚久违地来了一趟夏眠的房间。她不是空手来的。她带了一个纸袋，一份文件夹，一张银行卡，一个新手机，还有一个非常可疑的粉色手机壳。许亦安坐在床边，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表情越来越警惕。
“程姐。”他说，“你现在像来宣判的。”
程岚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夏眠的手机。”
许亦安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很新，很薄，颜色是浅粉色，手机壳也是粉色的，上面还有一对非常可爱的兔耳朵。
许亦安沉默了很久。
“这个壳？”
程岚说：“小陈选的。”
小陈从门口探出头，笑眯眯地举手：“我觉得很可爱。”
许亦安缓慢抬头。
“夏眠为什么要用这种壳？”
小陈：“因为夏眠可以可爱。”
“夏眠本人同意了吗？”
“花销已经从夏眠片酬里扣掉了。”
许亦安：“......”
他立刻拿起手机壳，表情严肃。
“那我现在不同意。”
程岚看他。
“不同意也没法退货了。”
许亦安觉得这个工作室真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程岚点开手机，开始交代。
“这个号码是夏眠私人工作号码。不是公开联系方式，只给工作室、经纪、主要主创和少数合作方使用。以后工作群、剧组正式通知、宣发安排、商务对接，都会优先发给夏眠这个号。”
许亦安看着屏幕。
“那许亦安呢？”
“许亦安还是许亦安。”程岚说，“日常我会尽量联系你原来的号。但正式工作内容，不可能一直发给许亦安。系统里不能出现这种混乱。”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林默把夏眠的号也加上了。”
许亦安抬头：“他加两个号干什么？”
“因为他既认识许亦安，也需要联系夏眠。”
“听起来像诈骗。”
“是身份管理。”
“听起来更像高级诈骗。”
程岚不理他，手机上点开了微博。
“这是夏眠的微博账号。”
许亦安愣了一下。
“不是说低曝光、作品先行、不发私人内容吗？”
“现在宣传进入第二阶段。”程岚说，“账号必须有。不开账号，粉丝和媒体会继续到处找你，反而不可控。”
她把一张纸递给许亦安。上面写着账号、初始密码、绑定邮箱、备用验证方式，以及第一阶段发文建议。
“账号交给你本人。”程岚说，“工作室不代发私人内容，除非是必须统一发布的剧组宣传。第一条你可以自己发，表明身份。也可以转发剧组物料。之后可以适当发一些符合夏眠形象的内容。”
许亦安抬头：“夏眠形象？”
“不是周弥。”程岚强调，“也不是完全电影相关。夏眠是演员，不是角色。她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感，但不能像许亦安。”
许亦安沉默。这句话他说不上哪里刺耳，但他听懂了。夏眠不能只是周弥，也不能是许亦安。她需要开始有一个单独的、可以被外界识别的轮廓。
程岚把最后一样东西推过来。银行卡。
“夏眠的银行账户。”
许亦安看着那张卡。这一次，他是真的安静了。
程岚说：“片酬、后续宣发补贴、商务费用、造型支出，都会走这个账户。工作室会有财务记录，税务和合同部分也已经处理好。你本人需要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许亦安拿起那张卡，像拿起一件不太属于自己的道具。
“这里面现在有钱吗？”
“现在没有。杀青后会开始分批陆续到账。到时候不要乱花。”
许亦安不服：“我像乱花钱的人吗？”
程岚：“你游戏消费记录我看过。”
“那是许亦安消费记录，不是夏眠。”
“所以我现在提前警告夏眠。”
小陈在门口小声说：“程姐，这样听起来更可怕。”
许亦安把银行卡放回桌上，神情严肃。
“我现在觉得这个房间像财务犯罪现场。”
程岚淡定收起文件夹。
“恭喜你，夏眠开始具备社会功能。”
第二支预告片上线那天，剧组正拍一场旧电影院内景。预告片比第一支更完整。它不再只是概念，而是有了人物关系，有了台词，有了星环少年的主题曲完整副歌，有了顾明姝成年回忆里的声音，有了姜若晴饰演的江芜把冰汽水放到周弥桌上的那一幕，也有了沈砚饰演的林昭在雨里回头看她。最后一镜，是周弥站在旧码头，对着月亮举起绿色荧光笔。
她没有写出来，随后镜头切黑，字幕浮现：
“你们记得她。”
“但你们认识她吗？”
预告片发布二十分钟后，评论区爆了。
【这个预告片质感好绝。】
【夏眠那一眼我真的起鸡皮疙瘩。】
【姜若晴这次感觉会转型成功，江芜这个角色有点东西。】
【顾明姝友情出演？陆言脉是真的强。】
【星环少年主题曲也太贴了。】
【夏眠开账号了吗？我要关注！】
许亦安坐在化妆间里刷评论。小陈正在给他拆假发，随口问：“准备发第一条吗？”
许亦安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账号界面。粉丝数已经在涨了。哪怕还没发任何内容，只是认证通过，粉丝数也在不停往上跳。他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发什么？”
小陈想了想。
“转发预告片，写请多指教？”
“太普通。”
“那你想写什么？”
许亦安沉默半天。
最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他发现自己可以用许亦安的账号乱发废话，可以在宿舍群里骂王嘉一，可以和周晓棠讨论电脑蓝屏，也可以和林默互相发一些只有他们知道为什么好笑的消息。但轮到夏眠，他每一个字都像要被放到灯下检查。
最后，他转发剧组预告片，写：
大家好，我是夏眠。周弥见。
小陈看了一眼。
“很好。”
“哪里好？”
“简单，不出错，有一点角色感。”
程岚从门口经过，瞥了一眼。
“可以。”
许亦安松了一口气。
三分钟后，评论开始涌进来。
【啊啊啊啊啊夏眠发微博了！】
【老婆你终于来了！】
【周弥见！！！】
【你好夏眠！你好周弥！】
【老婆多发自拍！】
许亦安看着那个“老婆”，还是不适应。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互联网太吓人了。”
小陈笑：“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
“那你可能会很辛苦。”
演员们陆续杀青，是从顾明姝开始的。她是友情出演，的戏份本来就不多。她杀青那天，剧组送了花。顾明姝抱着花，和林默、程岚、老廖、韩霁分别说了几句，又走到夏眠面前。
“之后宣传见。”
夏眠点头。
“顾老师辛苦。”
顾明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刚进组的时候稳了。”
许亦安不知道这算夸还是警告。
“谢谢顾老师。”
顾明姝说：“别稳太快。”
她说完就走了。许亦安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顾明姝好像真的一直很会说这种让人想半天的话。
沈砚杀青时，林昭最后一场是多年后回到小城，看见旧公交站已经拆掉。他拍完之后在现场站了很久，才从角色里出来。许亦安去和他说杀青快乐，沈砚笑着说：
“谢谢周弥。”
然后又改口：
“谢谢夏眠老师。”
许亦安点头。
“之后见。”
沈砚说：“上映见。”
姜若晴杀青最热闹。她最后一场戏是多年后江芜在同学会上笑着说起周弥，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她那天拍了四条，第四条结束时，林默说过，姜若晴还站在灯下没动。她眼眶有点红。不是江芜的，是姜若晴自己的。林默没有立刻喊杀青，而是等她缓了一下，才点头。
“姜若晴老师杀青。”
现场鼓掌。姜若晴接过花时，笑得很亮。她抱着花，第一个跑来找夏眠。
“我杀青了！”
夏眠看着她。
“恭喜。”
姜若晴伸手抱了一下她。许亦安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松。姜若晴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还有片场灯光烘过之后的温热。她松开夏眠，拿出手机。
“加个私人联系方式。”
许亦安心跳顿了一下。姜若晴晃了晃手机。
“不是工作号。私人号。”
程岚站在不远处，许亦安看向她。程岚没有阻止，只是用眼神提醒：知道分寸。
许亦安拿出夏眠的新手机。粉色兔子手机壳一亮出来，姜若晴眼睛立刻亮了。
“好可爱！怎么之前没见到？”
许亦安面无表情：“刚买的，才送到。”
姜若晴笑：“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反差很可爱。”
许亦安决定不讨论这个。两人扫码加好友。姜若晴看见夏眠的头像时，愣了一下。
“你头像怎么这么素？”
许亦安看了一眼。头像是程岚让工作室暂时设的灰蓝色月亮图案。
“哪里素？”
“太官方了。”姜若晴说，“你朋友圈也不发吗？”
许亦安顿了顿。
“很少。”
“你也太不爱发朋友圈了。”姜若晴感慨，“我还以为你这种神秘新人会有一堆漂亮生活照。”
许亦安心想，我之前的手机头像是一个游戏角色截图，朋友圈最新一条是王嘉一拍的食堂鸡腿饭翻车事故。这能给你看吗？
夏眠轻声说：“以后可以发。”
姜若晴立刻笑：“那你发第一条的时候记得提醒我点赞。”
许亦安点头。
“好。”
姜若晴收拾好离开之后，给夏眠发了一连串消息。
姜若晴：我到车上了！
姜若晴：刚才忘记说了，你今天那场特别好。
姜若晴：还有，你那个兔子手机壳真的很可爱。
姜若晴：不要换。
许亦安看着手机，觉得和女明星在网上瞎聊这件事非常没有真实感。
正式杀青那天，天气意外很好。最后一场戏在旧码头，周弥对着月亮写下那个没人看得见的字。林默一直留到最后拍这场。没有台词，没有其他演员。只有夏眠，一个旧码头，一支绿色荧光笔，远处灰蓝色的海，和被灯光模拟出来的月亮。
拍这场时，片场很安静。许亦安站在镜头前，抬起手。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大一冬天停电的宿舍，林默的饭团，在宿舍的门上要敲三下，没有删掉的十秒视频，夏眠这个名字第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程岚那句“你想躲，镜头反而追上去了”，姜若晴递来的暖宝宝，顾明姝说“她确实不是我”，周晓棠说夏眠漂亮，王嘉一在核心群里激情发疯。
以及林默在宿舍里说：“你可以随时不当夏眠。”
他举起荧光笔，对着那个月亮，写下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字。
林默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停。老廖也没有说话。风从码头吹过去，夏眠的手慢慢落下。
几秒后，林默说：
“停。”
现场安静。然后他开口：
“夏眠老师杀青。”
掌声响起来。小陈居然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抱着花跑过来，蓬蓬裙在夜风里晃得像一朵被吹乱的云。许亦安接过花时，有点无措。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真正听见“杀青”两个字时，他却有一点空。像某个一直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松开了，他反而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程岚走过来。
“辛苦了。”
这是她很少说的话。
许亦安看着她，轻声说：“程姐也辛苦了。”
程岚看了他一眼。
“少来。后面宣传更辛苦。”
许亦安瞬间回到现实。
“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三十秒？”
“不能。”
林默最后走过来。他没有拥抱，也没有说很长的话。只是看着夏眠。
“很好。”
许亦安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嫌这句像系统提示。他只是点头。
“嗯。”
杀青后的第二天，第一笔片酬到账。许亦安是在回学校的车上收到银行短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坐直。林默坐在旁边，正在看剪辑笔记。
“怎么了？”
许亦安把手机递给他。
“这是真的吗？”
林默看了一眼。
“是真的。”
许亦安拿回手机，盯着账户余额。那个数字对林默和程岚来说，可能不算离谱。但对许亦安来说，几乎不符合现实规律。他以前在 KFC 打工，一小时的工资要精确计算到能换多少顿外卖。站一天，脚疼，手上都是油味，回来还要写作业。现在这个数字忽然躺在夏眠的账户里，他竟然有点愤怒。
“我以前在 KFC 打工是不是很亏？”
“劳动没有亏不亏。”
“你少来。”许亦安看着余额，“我现在觉得炸鸡桶里每一块鸡都在嘲笑我。”
程岚坐在前排，冷静提醒：
“不要乱花。”
许亦安没说话。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他最近玩得断断续续的手游，点开充值界面。他连氪了五十个 648。非常流畅，非常解压，非常没有大学生消费观。林默坐在旁边，看着他抽卡。
“程岚说不要乱花。”
许亦安眼睛盯着屏幕。
“这是许亦安的精神损失费。”
“用夏眠的钱？”
“夏眠也受损了。”
第一轮，出货；第二轮，双黄；第三轮，又出。
许亦安坐直了。
“等等。”
林默看向许亦安，许亦安低头在锁屏的手机上看了看自己。因为知道邵远和王嘉一还没回宿舍，他还没完全换回男装，还穿着夏眠的白色衬衫和宽松外套，只是摘掉了假发，卸掉了妆。头发有点乱，整个人处于一种半许亦安半夏眠的奇怪状态。他沉默了几秒。
“难道穿成夏眠抽卡手气比较好？”
林默说：“样本量不足。”
许亦安又抽了一发。又出了。又是双黄。
许亦安慢慢抬头。
“林默。”
“嗯。”
“这件事不要告诉程岚。”
“为什么？”
“她会把夏眠形象授权给玄学抽卡广告。”
林默想了想。
“有可能。”
许亦安立刻把手机抱紧。
“绝对不行。”
激情抽卡后，另一个现实问题出现了。夏眠的衣服没有地方藏。虽然王嘉一和邵远还没回来，这给了他们一点缓冲，但缓冲不等于解决。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宿舍地上，里面是衬衫、裙子、外套、假发、化妆品、鞋、包、内衣、袜子、发饰、补妆用品、卸妆油，以及小陈硬塞给他的一条lolita蓬蓬裙。浅蓝色的，裙摆巨大，存在感极强。许亦安把它从箱子里拎出来时，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林默看了一眼。
“小陈？”
“不然还能是谁？老廖吗？”
林默想象了一下老廖往行李箱里塞蓬蓬裙。
“不太可能。”
许亦安把裙子塞回去。
“王嘉一回来看到这个，我们全完了。”
林默说：“可以放我柜子里。”
许亦安看向他。
“你柜子里如果出现蓬蓬裙，王嘉一会写三千字分析。”
“那买收纳箱。”
“收纳箱也放不下这玩意儿！”
程岚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来。许亦安接通。程岚看见宿舍地上的行李，沉默两秒。
“我建议你买套房子，搬到校外住。”
许亦安：“......”
林默：“......”
许亦安开始震惊。
“买套房子？”
“嗯。”
“程姐，你有没有意识到，我是大学生。”
“以夏眠刚刚收到的片酬，你想多买几套房子也不在话下。”
“大学生不应该因为女装没地方藏就买房子！”
程岚看着他。
“那你准备把夏眠的裙子塞到林默床底下？”
许亦安沉默了几秒。
“不行。买房子太不符合大学生应有的正常消费观。”
程岚说：“你刚刚连氪了五十个 648。”
许亦安僵住。
“你怎么知道？”
程岚平静道：“银行账户有提醒。”
“......”
许亦安疏忽了。夏眠的账户在程岚财务系统里。
程岚说：“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谈你的‘大学生应有的’消费观。”
电话挂断后，宿舍安静很久。
林默说：“租房或许比较现实。”
许亦安躺倒在椅子上。
“我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男大学生。”
林默看了看地上的蓬蓬裙。
“目前有难度。”
杀青之后，林默开始忙后期制作和宣发。他每天往返学校、工作室和剪辑室。还没开学，许亦安暂时闲了下来，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用五点起床，不用化妆，不用在片场等光，不用听见程岚说“今天是夏眠的生理期”，虽然这个设定还在继续着。这原本应该很爽。但闲下来之后，他反而有点空。
姜若晴的消息叮叮咚咚地进来。
姜若晴：你今天在干什么？
姜若晴：我今天拍杂志，摄影师让我想象自己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女人。
姜若晴：我觉得他想象力有问题。
姜若晴：你回家了吗？
姜若晴：你家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许亦安坐在宿舍里，低头回她：
夏眠：刚回。
夏眠：附近有一家炸鸡。
姜若晴：你吃炸鸡？
夏眠：偶尔。
姜若晴：我以为你会吃很清淡的东西。
许亦安看着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在姜若晴眼里，夏眠可能真的像一个会吃清淡食物、头像很素、不发朋友圈、说话很轻但偶尔吐槽锋利的女演员。她不知道夏眠回到宿舍以后，会穿着半套没换掉的戏服连氪五十个 648。这种感觉非常没有真实感。
许亦安回：
夏眠：人需要炸鸡。
姜若晴：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夏眠：别。
姜若晴：已经记了。
许亦安把手机扣在桌上。和女明星在网上瞎聊，真的非常不真实。
新学期开学前，夏眠账号粉丝数已经涨到一个许亦安无法理解的数字。每次点开后台，他都觉得像进了别人的账号。他其实发得很少，只有转发了预告片，发了一张旧码头的月亮，发了一张没有露脸的剧本边角。小陈让他偶尔发一点生活照，他拍了窗外的树影。评论区始终超热情。
【老婆终于发了！】
【连树影都好有氛围。】
【夏眠是不是不太会营业，好可爱。】
【越不营业越想看。】
许亦安看着那些评论，觉得互联网真的很会自我攻略。
新学期马上开始，王嘉一和邵远陆续回了宿舍。夏眠的东西最终被暂时藏进了两个巨大收纳箱里，外面贴着标签：
摄影器材。
王嘉一回来时，指着箱子问：“你们边角料兼职还发器材？”
许亦安非常镇定：“嗯。”
林默补充：“旧的。”
王嘉一肃然起敬：“影视行业真好。”
邵远路过，看了一眼箱子。
“为什么摄影器材箱里有香味？”
宿舍安静一秒。
许亦安面无表情：“防潮香包。”
邵远接受了。王嘉一也接受了。只有林默低头喝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开学第一周，许亦安去了周晓棠之前说的那家炸鸡店。店在学校侧门外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很新。下午四点多，店里人不算多。许亦安点了半份炸鸡和一杯可乐，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看见周晓棠推门进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周晓棠先笑。
“好巧。”
许亦安也笑了一下。
“你推荐的店。”
“所以你真的来了？”
“嗯。”
她自然地坐到他对面，点了一份同样的炸鸡。几周没见，周晓棠好像稍微圆润了一点。不是胖得明显，只是脸上有了一点更柔和的肉，比分手前那种总是熬夜追行程、眼睛下面发青的样子好看了一些。她今天的妆也比上次图书馆自然，腮红位置高了一点，眼下亮片少了，唇色很适合她。许亦安意识到自己又在下意识分析妆容，痛苦地喝了一口可乐。
周晓棠看他。
“你又怎么了？”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表情都很有事。”
许亦安沉默。
“想到开学了。”
周晓棠点头：“那确实有事。”
炸鸡端上来时，热气腾腾。许亦安夹了一块，眼睛亮了一下。
“还真是好吃。”
周晓棠问：“你的影视行业边角料兼职结束了吗？”
许亦安点头。
“暂时结束了。”
“辛苦吗？”
“很辛苦。”
“那你之后还做吗？”
许亦安看着炸鸡。
“可能还会。”
周晓棠笑：“看来工资不错。”
许亦安心虚了一下。
“还行。”
“比 KFC 好？”
许亦安沉默三秒。
“不要提 KFC。”
周晓棠笑得很开心。
“你以前不是还说劳动最光荣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当时还说炸鸡桶是资本主义陷阱。”
许亦安看着面前的炸鸡。
“人会变。”
周晓棠托着下巴看他。
“你最近真的一直在说这句话。”
许亦安抬头。
“有吗？”
“有。”她说，“但好像是真的。”
外面傍晚的光落在炸鸡店窗户上。
店里的电视正在放娱乐新闻。
主持人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陆言新作《薄荷色的月亮》第二支预告片上线后热度持续走高，神秘新人夏眠成为近期讨论度最高的新面孔之一……”
许亦安的手停住，周晓棠也抬头看了眼电视。屏幕上正好闪过夏眠在旧码头抬手对月亮写字的画面。
周晓棠说：“她真的挺漂亮的。”
许亦安低头咬了一口炸鸡。这次他没有只说“哦”。
他说：“嗯。”
周晓棠看他。
“你居然承认了。”
许亦安嚼完，喝了口可乐。
“人会变。”
周晓棠笑着摇头。
“行吧。”
电视上的夏眠很快切走。炸鸡店重新回到普通傍晚。油锅声，可乐气泡声，学生聊天声。许亦安坐在对面，看着周晓棠低头吃炸鸡，忽然觉得世界又恢复了一点原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