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良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
这个困境不是舞蹈动作记不住——那个她可以练到膝盖贴满创可贴为止。也不是唱功被说"烂"——那个她可以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音阶。
咲良真正的困境是数学。
上午第四节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道例题的解法，粉笔敲了敲黑板："这就是今天的内容。下周小测，范围是这周讲的全部。"
咲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半页，剩下的半页画了一只猫——就是常蹲在咖啡馆门口那只橘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前桌的同学转过头来："咲良，这道题你听懂了吗？"
"……大概？"
"那你给我讲讲？"
咲良盯着笔记本上的橘猫。橘猫用尾巴回答了她。
午休铃响了。教室里响起椅子推开的声音，有人拎着便当盒往中庭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咲良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想用物理降温的方式让自己忘掉函数图像。
"喂。"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角。咲良抬起头，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包装袋已经撕开了，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低头看她。
"你一副快死了的表情。"
"……数学要死了。"
阳嚼着面包，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朝咲良的笔记本上瞟了一眼，看到那只橘猫，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哪里不会。"
"全部。"
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面包咬在嘴里，腾出手翻了翻咲良的笔记本。翻了三页，合上了。
"……你这不叫不会，你这是根本没听。"
咲良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
阳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周末来补。"
"……什么？"
"我说周末来补。我教你。"阳嚼完那口面包，把包装袋揉成团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反正你练舞也是那个水平，多学点数学至少以后不会被人骗。"
咲良抬起头："阳前辈的成绩……很好吗？"
阳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道非常简单的题。"一般吧。"然后转身走了。
咲良看着她的背影，校服外套绑在腰上，短头发的发尾在肩膀上方一跳一跳的。
下午的课间，咲良在教学楼三楼走廊里碰到了由音。由音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看到咲良便停了一下脚步。
"怎么了，表情这么疲惫。"
"阳前辈说要给我补数学。"
"哦，那个啊。"由音笑了一下，"挺好的。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讲题比老师清楚。我上学期期末考之前也找过她补习。"
"由音学姐也需要补课？"
"我需要的是突击。"由音把资料往上托了托，"我其他科还行，但物理是死角。阳给我讲了一下午，从头到尾没骂过我一句。"
"——真的？"
"真的，就是一直叹气，叹了一个下午。"
咲良想象了一下阳叹一个下午气的画面，觉得那可能比被骂还难受。但由音接着说："不过确实有用，她讲题的方式很直接，不会绕弯子。哪个公式能用、哪个不能，一句话说清楚，比有些老师强多了。"
"那……学姐和阳前辈是同一个班吗？"
"同年级不同班。"由音说，"我在二班，她在四班。不过课间经常碰见。她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走廊的窗台旁吃面包——就是那个拐角，你知道的吧？"
咲良点了点头。那个拐角的窗台确实经常坐着人，她路过的时候没仔细看过是谁。
"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走太近。"由音说，"但你跟她待久了会发现，她其实……"
"其实什么？"
由音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她讨厌麻烦的事，但她主动说要给你补课。这已经算是她认可你的最高方式了。"
咲良张了张嘴，觉得好像被颁发了一张什么证书。
周六下午两点，月影咖啡馆内。
玄真端起手中的茶杯，抬头看了看门口。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安安静静的，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头草叶的声音。
山田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手机屏幕上是"Moonlight"的粉丝群——这是玄真上周交给他的新任务，成员已经扩充到四十七人了。
"大哥，小姐说今天带朋友来？"
"嗯。"玄真从架子上又取下三只杯子，摆在吧台上。"补习。"
"补习？"山田眨了眨眼，"小姐的功课……"
"偏科。"
山田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刷手机，但余光一直在留意吧台那边的动静。大哥把三只杯子摆成一排，又把其中一只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和另外两只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另外两只的距离也调了调。
山田假装没看见。
风铃响了。
"打搅了——"
由音推开门，身后跟着阳。阳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她扫了一眼店内环境——四张桌子，一个吧台，墙角的书架，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和服的高大男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
玄真点了点头。"坐吧。靠窗的位置。"
咲良从两人身后挤进来，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爸爸，我带了朋友来！这是由音学姐，这是阳前辈——"
"我知道。"玄真说。
咲良愣了一下："……你认识她们？"
"上次你说过。"玄真转身去倒水，声音平平的，"由音，队长。阳，年级第三。"
阳的眼神变了一下。她看了玄真一眼，又看了看咲良，没说话，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笔记本、笔袋、一本教材。
由音在旁边坐下，对玄真笑了笑："打扰了，叔叔。"
"不打扰。"玄真端着三杯水走过来，放在桌上，"喝什么？"
"不用麻烦了——"由音说。
"咖啡？茶？果汁？"
由音看了看阳，阳已经把笔袋打开了："水就行了。"
玄真转身回到吧台后面。山田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哥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他正在往壶里倒新的热水，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但山田注意到，大哥倒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概两拍。他在听。
"函数。"阳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坐标轴，"先从这个开始。"
咲良凑过去，表情像准备接受一场手术。由音在旁边翻开自己的书，也侧过头看了一眼。
"你上周学的是什么？"阳问。
"……一次函数。"
"那二次函数呢？"
"好像讲过。"
"好像。"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品尝一颗过期的糖，"你连二次函数都没搞懂，考试怎么可能及格。"
"所以我才来找你补课啊……"
"嗯。"阳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那从头来。先讲二次函数的基本形式，再讲图像，再讲怎么解方程。你听多少算多少。"
玄真站在吧台后面，背对着窗户，目光落在手里的擦布上。他擦了一遍已经干净的吧台表面，然后换了个方向又擦了一遍。
——坐的位置是咲良选的。那个位置背对门，正对窗户。如果有人从外面经过，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听到了。
阳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这里是顶点。对称轴是这条线。你记住，所有的二次函数图像都是对称的，找到对称轴就找到了一半。"
然后是咲良的声音："……那为什么有时候开口朝上，有时候开口朝下？"
"看二次项系数。正数就朝上，负数就朝下。"
"如果系数是零呢？"
"那就不是二次函数了。那是你之前的数学老师在睡觉。"
由音在旁边轻声笑了。然后是咲良也笑了的声音——不太大，像汽水罐被轻轻拉开时的那一声"嗤"。
玄真把擦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他伸手拿了一只新的杯子，没有用，只是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那这个顶点坐标是怎么算的？"
"套公式。公式在这里。"
"……这个公式好难记。"
"不用记。"
"啊？"
"理解了就不用记了。来，我给你推一遍。"
玄真把杯子放回架上。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再去续热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靠窗那张桌子上，三个人影围在一起，其中两个头低着，指着同一张纸，另一个在旁边翻着自己的书，偶尔凑过来看一眼。
"懂了吗？"
"……好像懂了。"
"好像。懂了就是懂了，没懂就是没懂。没有好像。"
"懂了！"
"那你来做这道题。"
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这个数字对了吗？"
"对了。"
"真的？"
"骗你干嘛。下一道。"
玄真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窗户玻璃上反射出靠窗那张桌子的影子，三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山田在角落里关上了手机。
他看了吧台那边一眼。大哥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眼皮半垂着，嘴角没有弧度。但他端茶的手放下来了。茶杯搁在吧台上，底下垫着一张叠好的茶巾——山田认得那张茶巾，大哥平时不垫的，只有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垫。
山田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是粉丝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在问"Moonlight什么时候有演出"。山田打了一行字："安排中。"然后删掉了，重新打："很快。"然后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别着急。"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发出去。
靠窗那边，第二道题的笔迹沙沙地响起来了。
"……这个结果对吗？"
"对。但是步骤漏了一步，扣两分。"
"哪有步骤漏了——"
"这里。你没有写代入过程，直接跳到了结果。考试的时候不能这样。"
"好严格……"
"严格才能及格。你还想不想考试了？"
"想想想。"
玄真伸手拿起那杯凉茶，这一次他喝了一口。凉的。
窗外的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慢悠悠地搭在瓦片边缘，头歪向窗户的方向。
店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桌边。一个在讲，一个在听，一个在旁边安静地翻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讲的那个人，再看一眼听的那个人，然后笑一下。
玄真把那杯凉茶喝完了。
他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背对着靠窗的方向，他开始洗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
哗啦的水声盖住了后面传来的笑声。
——盖不住，但可以假装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