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小测的成绩发下来那天,咲良盯着试卷右上角的分数看了整整十秒。
六十七分。不高,但比她上次的四十一分多出了二十六分。她在"二次函数"那几道题旁边看到了红色的批注——"步骤清晰,代入过程完整,继续保持",笔迹是数学老师的,但咲良怎么看都觉得这句话像阳写的。
课间她拿着试卷冲进四班教室,阳正趴在桌上补觉。咲良把试卷拍在她面前,阳眯着眼看了一眼,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六十七分也要炫耀"。
"比上次多了二十六分!"
"嗯。及格了。不错。"阳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别挡光。"
咲良拿着试卷,站在四班教室门口笑了好一会儿。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又把笑收起来,假装在认真看试卷上的错题。
午休的时候,她在走廊拐角碰见了由音。由音看了看她的试卷,笑着说了句"阳真的教得好吧",然后补了一句,"下次考到七十分,我请你们吃可丽饼。"
咲良把试卷折好放回书包里,走回教室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鼓了起来。不是兴奋,是种踏实感。
傍晚回到咖啡馆,玄真站在吧台后面削苹果。咲良把试卷放在吧台上,没有说话,转身去冰箱里拿麦茶。玄真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推到咲良面前。
"六十七分。"
"嗯。"
"上次是,四十一。"
"嗯。"
玄真擦了擦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下次七十。"
咲良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由音学姐说考到七十请我吃可丽饼。"
"那你考到八十,我炖牛肉。"
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言为定。"
玄真没有回答。他转身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背对着咲良,嘴角动了动,又平下去了。
三天后的下午,咲良收到了村上银寺发来的消息。
"下周六,第一次公开演出。车站前巷子里的小剧场,下午两点。三首歌,两首团歌一首翻唱。你负责副歌的C位站位。"
咲良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不会吧,我刚入团啊……"
"就是因为你是新人。"村上的消息又追了一条出来,"第一次上场的噱头。好好练。"
咲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三口。C位。副歌。三首歌。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距离下周六的天数,七天。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向练习室的方向。阳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镜子压腿。看到咲良进来,她扫了一眼:"收到消息了?"
"嗯。"
"那就开始吧。"阳把一条腿从把杆上放下来,"你那个副歌的走位还没完全吃透,今天先把位置走熟。"
咲良点了点头,放下书包,走到镜子前面站好。
接下来的七天,咲良每天放学后都泡在练习室里。周六周日也没有休息,由音陪她练动作,阳在旁边数拍子,偶尔走过来把她的肩膀往正确的角度掰一下。
第七天,演出的日子。
车站前的小剧场,下午一点半。后台的镜子前面,咲良正在给自己扎头发。她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橡皮筋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滑脱了一次,她捡起来重新绕。
由音换好演出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紧张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由音伸手帮她理了理头顶翘起来的一缕碎发,"上台之后不要想'对错',想'我在表演'。表演是不会错的。"
咲良深吸了一口气。后台的喇叭里传来村上的声音:"Moonlight,五分钟。"
阳从角落里站起来,把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露出了演出服——白底蓝纹的那套,裙摆到大腿中部。她走到咲良旁边,站定,眼睛看着出口的方向。
"……别想太多。"
"嗯。"
"跳错了也别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嗯。"
"还有——"阳顿了一下,"副歌部分走位的时候,不要偏台。你练习的时候最后那两次都往左边偏了,注意脚下。"
"嗯。"
"走吧。"
三个人站在出口的帘子后面。
帘子外面,灯光已经暗下来了,台下的声音嗡嗡的,像远处海浪的声音。咲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人声、脚步声、椅子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过来。
她的手心有点湿。
由音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松开。"三、二、一——"
帘子拉开了。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咲良什么也看不见。舞台上的灯直直地照过来,把台下的一切都融成了暗色。她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和耳边响起的音乐前奏。
第一首歌是团歌《舟》。前奏的八拍过去后,由音的歌声先响起来,然后咲良和阳在第二段同时切入。咲良的脚自动开始动,肩膀转向正确的角度,手臂抬到预定的高度。她一边唱一边走位,余光里阳在她的右侧,保持着半步的间距。
台下人不多,咲良心里大概有数。村上先生昨天说了,第一场演出不指望坐满,能有三十个人就不错了。但此刻她站在台上,灯光直直地打下来,把那一片暗处里的人影融成了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有多少人,她只听见——
"Moonlight——!"
一道声音从台下正中央的位置劈开空气,直直地传上来。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点破音,像是硬扯着嗓门喊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道。"Moonlight——!"
又一个。位置偏左一些,声音年轻一点,但同样用力。
然后第三道、第四道——几个不同的声音错落地合在一起,此起彼伏,没有编排过,甚至拍子都不统一。但那几道声音叠在一起,硬生生地填满了小剧场安静的空间。像几块石头陆续砸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混成一片。
咲良的脚在那一刻稳了一下。
副歌开始的时候,第一排右边有人亮起了应援棒。海蓝色的光——Moonlight的主题色——不大,但那种蓝色在黑暗里特别醒目。然后第二排又亮了一根,颜色淡一些,可能是便宜货,但亮得很认真。第三排没有应援棒,可是有个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Moonlight加油",字迹像小学生的。
咲良没有看清那张纸板上的字。太远了。但她看见了那个轮廓——手臂举得很高,纸板边缘还在微微晃动,举着它的人大概在跟着节奏摇。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副歌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咲良要做那个定点转身——她练了两百多遍的那个动作。重心下沉,脚尖指向固定方向,身体跟着旋转。前一百九十遍都对了,最后十遍也都对了。
但这一次,地板上有一小块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水渍。
她的右脚踩上去的时候,滑了那么几毫米。
不多,甚至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人来说,几毫米的偏移足够让整个重心歪掉——她的左脚为了稳住自己多踩了一步,这一步让她慢了半拍,错过了副歌最后一句的起始节拍。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那半秒的空白在音乐里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然后阳的声音从旁边接上了。不高,但稳,像一只手把掉下去的线头重新接回到针眼上。与此同时,台下那个粗哑的男声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响——"Moonlight——!"像是要把那空掉的一拍填满一样。海蓝色的应援棒晃得更快了,纸板也举得更高了,咲良甚至从余光里看到有一根蓝色的棒子从台侧亮起来,那个位置靠近音响,平时不怎么坐人,但今天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外套,坐得笔直,手里举着一根蓝得发亮的棒子,亮度和旁边那些明显不在一个级别上。他没有喊,只是稳稳地举着,跟着拍子左右晃。
咲良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随即她的脚自己动了起来——跟着阳的节奏,回到了队伍里。后面的三十秒她几乎是靠肌肉记忆完成的,脸上的笑容没有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容后面是空的。
音乐停了。三个人一起鞠了一躬,台下响起掌声。十几个人,不大,但拍得很用力。中间还夹杂了一两声"辛苦了"的喊话,粗哑的,和开场时那个男人的声音一样。
咲良直起身的时候,灯光正在熄灭。她看到台下那一片暗处里,那几根海蓝色的应援棒还亮着,散落在不同位置,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没有马上收起来。
退场后的后台,咲良站在角落里,手撑着化妆台的边缘,低着头。由音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
"喝点水。"
"嗯。"
阳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停,走过去了三步,又退回来一步。她站了两秒,开口。
"最后那个转身,滑了?"
"……嗯。"
"慢了一拍。"
"……嗯。"
"后面接上了。"
咲良抬起头。阳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站在那儿,没有走开。
"第一次上台,失误正常。"阳说,"没人扔东西,没人骂你,掌声也没停。那你自责什么。"
咲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确实说不出"我哪里做错了"——她知道自己滑了、慢了、空白了一拍,但她也知道后面的三十秒她跟上了、没有整个垮掉。
"我怕下次还会滑。"
"那下次就换一双鞋底花纹更深的鞋。"阳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练习室的空调开太冷了,地面容易结露。我跟村上先生说一下。"
后台安静下来。由音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咲良。
"她是在关心我吧?"
由音笑了一下。"大概是。"
咲良低头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不冷不热,和平时一样。
她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听着外面工作人员搬动设备的声响,忽然觉得——刚刚那个空白的一拍,还有台下那些亮着的蓝色,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重。
傍晚回到月影咖啡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玄真坐在吧台后面。他听到推门的声响,抬头看了咲良一眼,然后又低头。
"回来了。"
"嗯。"咲良把书包放在玄关椅子上,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去开冰箱,也没有笑着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玄真没有催她。他伸手拿了一只干净杯子,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咲良面前。咲良接过来,双手握着杯壁,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我滑了一下。"
玄真没有说话。
"转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慢了一拍,有一句没唱出来。"咲良的声音比平时轻,"虽然后面接上了,但是——"
"但是?"
"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做得更好的。"她抬起头,看着玄真,"我练了两百多遍,不应该滑的。"
玄真看着她。灯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没有往下掉。
"你摔了吗?"
"没有。"
"被赶下台了吗?"
"……没有。"
"那下次再练就是了。"
咲良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阳前辈说,下次换一双鞋底花纹深一点的鞋。"
"她说的对。"
"她还说要去跟村上先生关小空调,地面容易结露。"
玄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那个人——话不多。但说的都是有用的。"
咲良双手握着水杯,杯壁的温度正慢慢从她的指尖往手心走。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水。
"……爸爸。"
"嗯。"
"台下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玄真没有接话。他看着面前的水杯,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还有人举了灯牌。"
"嗯。"
"虽然我滑了一下——"咲良顿了顿,"但是下台的时候,那些光还亮着。"
玄真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手指没有再抖了。
"那就行了。"
他站起身,转身去灶台那边掀开锅盖。炖牛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散在整个吧台周围。
"吃饭。"
咲良愣了愣:"……你真的炖了?"
"早上买的肉,不炖就坏了。"
"可是我才考了六十七分——"
"六十七分可以炖半锅。"
咲良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笑了出来。不大,像水面上轻轻荡开的一圈。她端着那杯温水站起来,走去拿碗筷。
锅里的热气扑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动。灯箱招牌亮起来,"月影"两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从巷子口望过去,像一块融化的方糖嵌在暗处。
玄真把牛肉盛进碗里,推到她面前。咲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烫得直呼气,但还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低头又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