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演出结束后已经过去了三天,咲良在午休时刷到了条视频。
开始只是桐生阳发在群里的一条链接,附了一句话:"有人拍了视频传上去了。"咲良点进去,是一个陌生账号发的短视频——三十秒的片段,正好是《舟》副歌的部分,镜头有点晃,画质一般,但声音收得很清晰,能听见台下有人在喊"Moonlight"。
她看了两遍,点了喜欢,然后退出了。
当时她没多想。地下偶像的演出视频被传上网,在她看来就像雨落在河面上——没有人会专门去看一滴水落在哪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账号的后台,那条视频的数据曲线在当天晚上有了变化。
山田坐在咖啡馆角落的位置,手机屏幕上开着数据分析面板。他看了半天那些曲线和数字,抬起头,对吧台后面的玄真说:"大哥,这条视频的自然流量不太高,播放量三个小时才涨了不到两百。"
玄真正在擦一只咖啡杯。他没有抬头。
"那就不让它自然。"
山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对。"
山田低头开始在后台操作。投流的界面他不太熟悉——他以前只给组织旗下的夜店买过灯箱广告,短视频运营对他来说是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但玄真让他学,他就学。他花了一个下午弄明白了"相似推荐""兴趣标签""地域定向"这些东西,最后把投放范围定在了东京都内,十五岁到三十岁的用户。
预算输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数字不算巨大,但如果换算成以前组织里"办事"的费用,大概可以雇十几个人做满一个月。现在花在这上面——花在一条视频上——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还是点了确认。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那条三十秒的短视频被推到了成千上万个用户的首页上。
有的人划走了。有的人停下来看了几秒。有的人点了红心。还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大概不到一百个——点进了主页,翻了翻其他内容,然后点了关注。
后台的数据曲线从缓坡变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上升线。山田每隔几小时就刷新一次,看着播放量从几百变成几千,再从几千变成几万。他在组织里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病毒式传播"的手段——但那些是靠人传人,靠口口相传,靠恐惧和利益绑定。这一次,靠的只是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和算法推送。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点陌生了。
但玄真没有让他停下来。第二天早上,山田收到了大哥发的一条消息:"继续投。下一场演出之前,把账号做到一万粉。"
山田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他只是重新打开了后台,把投放预算又加了一轮。
第三天上午的课间,咲良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教室后排有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看一部手机,边看边笑。她没在意,低头翻看自己的笔记——数学小测的错题她还没有全部整理完,阳上周说过"错题不改等于白做",她正在一道一道地重算。
"喂,咲良。"
有人喊她。她抬起头,一个男生靠在隔壁桌的桌沿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她。上面是那条视频的暂停画面——她正好转到侧脸,刘海被汗水贴在额头上。
"这是你吧?"男生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件有趣的事。
咲良愣了一下:"啊。嗯。"
"你是跳舞的啊?"
"地下偶像。"
"地下偶像是什么?"旁边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就是那种在街边搭个台子就跳的那种?"
第一个男生把手机转回去,和同伴一起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挺有意思的。你唱歌的时候嘴巴张得好大。"
咲良觉得脸上有点热。她不确定对方是在夸还是在笑,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太会应对的东西——不是恶意,比恶意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兴致。
"——她唱歌关你什么事?"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短头发,校服外套绑在腰上,倚着门框,手臂交叉在胸前。
桐生阳。
教室里的空气停顿了半拍。那几个男生转过头看向门口,阳的个子不高,眼神也不算凶,但她站着的姿势是那种"随时可以跨过门槛走进来"的预备态。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后退,就是刚好堵在门口的角度。
"你谁啊?"拿手机的男生说。
"她队友。"阳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你笑什么?"
男生的嘴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来——因为那条视频底下好几百条留言全是夸的。他只是看了视频,又看到了视频里的人就在同一个教室,觉得新奇而已。但被阳这么一问,他手里的手机忽然像变得有点烫手。
"切,随便问问而已。"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了座位。
阳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没有人再说话,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她朝咲良的方向看了一眼,幅度不大。
咲良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笔,那一道错题算到一半的式子停在了纸上。她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已经不见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她的耳朵有点红。
下午课间她去找阳还笔——数学补课的时候阳借了一支笔给她,她忘了还。阳的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咲良走到门口的时候,阳正趴在桌上闭着眼。
咲良把笔放在她桌角。
阳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把眼睛闭回去。"别站在那里傻笑。"
"我没有傻笑。"
"你嘴角翘着。"
咲良用手背压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翘着。她把手放下来,站着没走。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她。
"还有事?"
"没有。"
"那就回去上课。"
咲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阳前辈。"
"嗯。"
"今天谢谢你。"
阳没有转身。过了一会儿,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她面朝墙壁的方向传过来:"嗯。"
咲良走回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三月底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润的春天气息,不算暖,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人了。
与此同时,月影咖啡馆的下午安静如常。
玄真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面干净整洁,抬头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星野娱乐株式会社"。公司成立时间写着三个月前,法人代表一栏填的是一个玄真从没听说过的名字,但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鬼門会名下的一栋物业在同一栋楼。
山田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文件副本。
"大哥,这家公司怎么来的?"
"三个月前注册的。"玄真端起茶杯,"纸面上的法人是干净的。背后是我。"
山田翻了两页,眼睛停在"业务范围"那一栏上:"艺人经纪、演出策划、媒体运营……"
"签在鬼門会名下没有意义,她知道了会多想。"玄真放下茶杯,"换一个干净的名字,正常运营,正常签人,正常赚钱。"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小姐说?"
"不跟她说。"
玄真合上文件,把它推到吧台内侧的抽屉里,动作不大,抽屉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山田站在旁边,看着大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边的抹布擦吧台——那吧台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大哥刚刚组建鬼門会核心班底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不解释,不多说话,只是把路铺好,让你自己走过去,等你走到了回头看,才发现路上所有的坑都已经被填平了。
只是那个时候,大哥铺的路通向的地方和现在不一样。
晚上十一点,咲良已经睡了。
玄真站在一楼厨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星野娱乐制作株式会社的官方账号,首页刚刚发布了一条新动态——"新人发掘计划启动,欢迎各地偶像团体投递资料。"
配图是一张设计简洁的海报,底色是深蓝。底下没有留地址,只留了一个邮箱。
玄真看了三秒,点了发布。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窗外那棵老樱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蹭着窗户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关掉厨房的灯,黑暗中站了片刻,听见楼上有一声轻微的翻身响动,然后归于寂静。
他踩着木楼梯上了楼,脚步声很轻。走到咲良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一丝夜灯的光,光细细的,铺在地板上。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停了一步,然后走了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慢慢合上了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均匀又轻缓,像夜里的一点暖意,隔着墙壁也能传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