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娱乐株式会社的"新人发掘计划"公告发出后的第二天，村上银寺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它。
他本来只是在翻一个地下偶像的资讯账号，想看看最近有没有新剧场开业的消息。那条动态被顶到了首页，一张深蓝色的海报，中间一轮新月，底下一行字——"欢迎各地下偶像团体投递资料。"他盯着那轮新月看了好几秒钟。
海报的设计风格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小公司完全不一样。干净，克制，甚至带着一点——他找不到更好的词——"不缺钱"的气息。他下意识点进了账号主页。账号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一共只发过三条动态，没有粉丝互动，没有转发量，看起来像一片刚开垦完还没播种的空地。
但村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又从桌上拿起来，来回反复了三次。最后，他点进了海报附带的链接——页面上只有一个邮箱，没有电话，没有地址。他花了一个下午写了一份申请邮件。写完之后删了一半重写，重写完之后又删了一半，最后发给出去的那一封只有三段话：团体简介、成员构成、一场演出的视频链接。他在发送按钮上停顿了两秒才按下去。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的手机收到了一封回信。回信很简短，措辞礼貌，大意是"已收到资料，请于下周三上午十点前来面谈"，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地址在涉谷区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村上在网上搜了一下那栋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商业办公楼，不是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他还是在面谈前一天晚上失眠了。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村上站在那栋写字楼一楼的电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团体资料。
五楼的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灰色地毯，两侧的玻璃门里透过来的光线是那种柔和的白色。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门——玻璃门里侧贴着一张小小的铭牌："星野娱乐株式会社"，旁边没有挂任何花哨的标识。
前台有一位衣着得体的女人。村上吸了口气，上前正准备询问女人时，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男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整齐地分开，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步都已经提前量好了距离。他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对村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村上先生？"
"是、是的。"
"请进。"
村上跟着他走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房间布置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桌面上没有铺任何公司资料或合同文件，只有一个马克杯，杯里装着透明的温水。
男人在村上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村上面前。
村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印着"Moonlight"三个字，下面列了一长串数据。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数字，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是他们的演出时长、场地档期、上座率、社交媒体互动数据的统计表。有些数据连他自己都没统计过。
"……这是？"
"内部评估。"男人的语气很平，"你们目前的问题有两个：曝光渠道单一，后备资源不足。优势也有两个——成员之间的化学反应的差值高于行业平均，以及，你们的粉丝留存率在同规模团体中排名前百分之十五。"
村上张了张嘴，试图消化这几句话。他本来准备了一段"我们很努力""我们很有潜力""请给我们一个机会"的说辞，但此刻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男人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公司目前正在搭建新人部门，计划签入三到五个地下偶像团体作为第一梯队。你们符合标准。但——"他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在电梯口站了多久？"
村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被问出来。他在电梯口确实站了一下，大概三十秒，可能四十秒——他在做心理准备。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大概半分钟。"
男人的脸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村上觉得他的目光变轻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像一杯太烫的水放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下次不用在电梯口等。直接上来就行。"男人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张纸，"这是合同草案。你可以带回去看。下周一之前给答复。"
村上接过那份合同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响，他连忙低头说了声抱歉。男人只是说了句"没事"。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村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人。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封皮，"星野娱乐"四个字印在白色封面。
他把合同抱在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签约是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村上带着Moonlight三个人一起去了那栋写字楼，在合同上签了字。整个过程比村上想象的快——男人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一支笔，由音签了第一份，阳签了第二份，咲良签了第三份。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
签完之后，男人站起来，和每个人握了一次手。握到咲良的时候，他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对村上说了一句："练习室已经安排好了。周末可以搬。"
村上愣了一下："这么快？"
"提前准备的。"
周末，咲良第一次踏入新的练习室。那间房间在写字楼的四层，比她之前去的那个车站前小剧场大了将近一倍，一面墙全是镜子，地板新铺的，踩上去没有任何不平整的地方。音箱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不挡路，但覆盖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角落里还有一个搁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瓶没拆封的水。
由音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说了句"好大"。阳蹲下来按了按地板，站起来后没说话，走了两圈。
咲良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亮了一些——天花板上的灯是新换的，光线均匀，不会在脸上留下阴影。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手指碰到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指印，然后慢慢消失了。
这天上午的十点，练习室已经空无一人了。但在此之前，玄真来过。
他八点就推开了那扇门，站在空旷的练习室里，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门口。地板他踩了一遍，确认每一块的牢固程度。音箱他站在不同位置听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低音喇叭的网罩，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信号线的接头。灯光的色温他抬头看了几秒，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伸手把其中一根灯管的切换开关拨到了另一个档位。
墙角的搁架是他摆的。那几瓶水是他放的。训练计划上写的第一节课时间是九点半，他六点就醒了，换上衣服出门。
山田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句话都没说。大哥用手敲了一下镜子边缘的封条，确认没有翘起来的角，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说话，不解释，只是把每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摸一遍，确认完了一切正常，才走。
他检查完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门。
山田跟上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玄真才开口："地板铺得不错。"
山田没敢接话。
签约之后的那个晚上，月影咖啡馆破天荒地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
咲良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门口的牌子她看到了，但门没有锁。她走进去，咖啡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了吧台上方那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把整个空间拢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玄真站在吧台后面，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方。他面前的台面上摆着一块切好的鱼——粉红色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旁边是一小碟醋饭，正冒着隐隐的白气。
"爸爸……你关门了？"
"嗯。今天不做生意。"
咲良走到吧台前面，看到那块鱼，眼睛亮了一下："这是——"
"三文鱼。还有鲷鱼和赤身。"玄真低头拿起刀，刀尖抵在鱼肉的边缘，没有急着落下去。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手腕微微向内收了一点，然后刀锋落下去——一刀到底，断面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拉扯。他拿起那片切好的鱼肉，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表面的纹理，然后覆在醋饭上。
他的手指很稳，捏饭团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道都在固定的顺序里——左手托底，右手压面，指腹用力均匀，边角的米粒被收拢成一个刚好能一口放进嘴里的弧度。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连擦手的方式都像被精确测量过。
由音和阳也到了，两人是被咲良叫过来的。三个人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看着玄真把第二片鲷鱼覆上醋饭。
"叔叔，您学过这个？"由音问。
玄真没有抬头。"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家料理店打工。"
山田站在角落里，望着玄真。年轻的时候。大哥说的"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期他跟着大哥出入的都是能随手开出支票的料亭和会所，大哥坐在主位上，从不需要自己动手。但他现在的刀法，确实像磨了很多年的。山田想不通这手艺是什么时候练的。
可能是在那些深夜里，其他人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一块鱼和一锅饭，一刀一刀地练出来的。
玄真把第一组握寿司推到咲良面前。
"吃吧。"
咲良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
"——真好吃！"
阳在旁边夹了一块，没说话，嚼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确实"。由音笑了一下，夹起第二块，沾了一点酱油。
三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此起彼落。玄真站在吧台后面，继续切下一块鱼。刀锋落在鱼肉上的声音短促而笃定，每一刀都没停顿。
他手上不停，耳朵听着吧台前面传来的说话声——由音在说"下个礼拜练习时间怎么安排"，阳在说"那个新音箱不能开太大声，不然会盖过垫音"，咲良在喊"爸爸这块上面的酱是什么"。
他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像把石头丢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吧台上方的暖黄色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吧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盘子里的握寿司在逐渐减少，新的又陆续被推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