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子站在一片水面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落入水中,也不愿细想。
水子低头看向她的倒影,不知何时,她自己戴上了没有特征的白色面具。
水面开始动荡不安起来,庞大的恐怖身形从水子正下方浮起,那是一团极不自然、永不停息的可憎流体。
臃肿病态的身躯向外伸出柔软无骨的肢体,抓住水子的脚踝,将她拉入水下。
水子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
在水子即将完全沉溺前,空中浮现一道裂缝。
一只巨大的、似爪似手的东西从裂缝中探出,一把捞起水子。
川海水子在现实中回过神来,之前从路灯上跳下的家伙已安然落地。
披着破烂长袍的女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张牌,注意到水子清醒后,她略带惊讶地说:“唔,诶?人家的凝视在你身上也没作用吗。”
“把牌还给我。”
水子懒得废话,既然表明了是竞争关系,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女子挑了挑眉,一副格外不解的表情,“这本来就应该是人家的啊。”
“不只是牌,这里的公路、森林、以及这座城市的所有东西都是人家的。”
衣衫褴褛的女子张开双臂,将一切宣告为自己的所有物。
“就连你,也是人家的哟。”
不记得自己何时成为过他人所有物的水子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你脑子有问题呢,让我修理一顿没准能治好。”
“你这孩子虽然很可爱,但意外地粗暴呢。”女子手一抖,牌被收进了她的口袋空间。
与此同时,水子右腿屈膝上提,小腿弹出,踢向那张戴着半个面具的脸。
水子的上段踢结实地命中了,却无得手的触感,像是踢在了软弹的海绵上。
女子变成一团裹在破布中、软塌塌的血肉,硬吃下了水子的攻击。
“太着急了,都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女子的声音从那团血肉中传出,“人家是哈斯塔的魔女,你承载的又是哪位伟大存在的名讳?”
“没必要告诉你吧。”水子又是一脚,对方不知为何让她很是反感,似是多年的仇敌一般。
可以的话,她不想伤人,但在这场仪式中,留手与败北极为接近。“把牌给我。”
那团无骨的血肉这次靠变形收缩体积,令水子攻击落空,之后快速变回人形逼近水子。想来她也是依托这个能力安全落地的吧。
“仔细看,你确实挺有天赋,要是别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会更棒哦。”
自称哈斯塔的魔女的怪人两度来到与水子鼻尖快要撞到一起的距离,三个问号的图像从她瞳中浮现。
“离我远点。”
水子克制住自己不与对方对视,生出触手抽打对方,将她赶开。
被触手抽中的瞬间,哈斯塔的魔女再次消解骨骼,抵消了伤害。
被抽到远处的血肉团安然无恙地重组,水子大感棘手,对方变形为一团灵活血肉的能力十分克制自身的攻击手段,而且对方到现在都没正经地战斗。
那态度,仿佛在戏耍幼童一般。
水子讨厌那种态度。
明明自己是被你们卷进来的。
明明自己被你们夺走了日常的生活。
“唔,既然你那么想玩,陪你玩玩好了。”哈斯塔的魔女拍了拍手。
公路两侧,有一个摇晃的人形轮廓从阴影中显出身形。
它嶙峋的身躯覆着斑驳的灰绿色鳞片,四肢如果冻般颤动,面容好似面具,两眼深陷在眼窝中,看起来像哈斯塔的魔女消解部分骨头后会出现的形态。
“用秽暗之牌召出的眷属?”水子第一时间想到。
那或许是眷属的东西展现出与其不协调肢体不相称的速度,挥舞其果冻状的手臂拍向水子。
水子用魔力增强过的手臂使出直拳,先一步命中了人形怪物的躯干。
果不其然,它那与哈斯塔的魔女类似的覆鳞弹性血肉缓解了大部分冲击力,面对它自上而下的攻击,水子侧翻躲过。
“你是看了网上的消息,才过来的吧。”一直没有离开过水子视线范围的哈斯塔的魔女突然发声。
“一副被说中的样子,你这孩子真好懂啊。”
见水子不理会,哈斯塔的魔女继续道:“那是人家故意流出的消息,因为让人家亲手伤害拜亚基这孩子太残忍了,不是吗?”
不想伤害怪物是什么心情,水子根本无法理解。
不过,从那个讨厌的家伙口中,水子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自己掉进圈套了。
“哎呀,小心哦。”哈斯塔的魔女出言提醒心烦意乱的水子。
怪物甩动那异常长的手臂朝水子右腹横向猛扫,没有防御的水子整个人横摔出去。
“没事吧。”哈斯塔的魔女关心地问,仿佛害怕喜欢的玩具坏掉的小孩,“玩够了随时和人家说,人家还要带你回去呢。”
“等到了人家那里,你要什么都可以,把头发先理一理,再换上漂亮的衣服,要不要一起冲个澡?没办法,你这孩子太可爱了啊。”
“少自说自话了,死变态。”水子喘着粗气,拿出一张秽暗之牌,“别小瞧我。”
“武装展开,妖鬼。”
纸牌放出炫目的白光,某样事物出现在水子手中。
相较于军团型,非军团型的秽暗之牌似乎吃亏很多,但它们具备军团型所不具备的功能。
那就是武装。参与者依靠这个,获得具有怪物特性的武器,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
现在水子手中的便是妖鬼化为武装后的形态。
那是套在水子双手的拳刃,手掌和指节处有厚重的金属护片,食指外侧延伸出一段十几厘米的弧形短刃。
“再来。”不用水子说,果冻似的手臂已经甩来。
水子单手抓住了怪物的手臂,受到压迫的软肉发出咯吱声,同时水子挥动另一只手,利用其上附着的刀刃轻松把怪物的长臂从中间切开。
水子大步踏出,来到怪物面前,灵活利用指侧的利刃来回切割怪物的身躯。
半透明的液体从水子造成的切口喷出,闻起来像盐水混着金属味。
怪物还想反抗,它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水子的脖子,但无济于事。
半透明液体几乎沾满了水子半个身子时,怪物才结束了它的生命。
这没有为水子带来胜利的喜悦,甚至让她皱起眉头。
因为怪物没有变成黑雾,而是溶解成一滩黏糊糊的油状物。
水子想起刚参与仪式后不久,和信使的谈话。
“为什么以收集秽暗之牌为目的的参与者会攻击母亲?”这是水子的疑问。
“不知道,不过吾大概猜得出来。”信使回答。
“是为了补充战力吧。攻击汝等的家伙有能把人变成僵尸的脊刺这种魔法能力,你母亲现在活死人的状态大抵也是魔法未能完成导致的。”
“只是为了这个,就去袭击其他人吗!”水子无法接受。
“这有什么?”信使不以为然,“事实上,这种参与者在这次仪式中还蛮多的。”
回到水子抖落拳刃上人形怪物的碎肉的当下,她问哈斯塔的魔女:“喂,这个,曾经不会是人类吧。”
那时候,僵尸的尸体也没变成黑雾,水子并不指望对方实话实说,但她还是问了。
“啊?嗯,是哦。”被问的金发女子惊喜道,“你注意到了?”
“没错,我注意到了。”水子将刃锋对准对方。
“你们这群参与者都是疯子。”
“我要在这里干掉你。”又一张秽暗之牌出现在水子手中,黑雾喷涌,许多深潜者从中走出。
不在这里解决对方,未来会有更多人因此遭殃。
坦言说,水子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做好了杀人的觉悟,不过她至少明白决不能放任草菅人命的参与者行动。
“哎,突然生气了?好可怕,人家说错什么了吗?”
水子强烈的敌意把哈斯塔的魔女弄得无所适从,回应她的是深潜者们的吠叫。
“真是的,耍脾气的话可就不好玩了。”
哈斯塔的魔女的兜帽袍上那些垂下的布条舞动,变得锋利,狂暴地切削近身的深潜者,把它们重新变回黑雾。
还有一些深潜者被那只没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注视后,失控地攻击起同伴。
哪怕深潜者损失惨重,它们仍前仆后继地奔向敌人,被包围的参与者见光靠布条和凝视无法对付,也不得已地拿出了秽暗之牌。
“想都别想!”混迹在深潜者中的水子暴起,抓向对方手中的牌。
哈斯塔的魔女立刻软化形体,灵敏后撤,免去牌遭抢夺的下场。可水子拳刃上的刀锋还是成功划伤了她。
“挺疼的。”哈斯塔的魔女回到原形后,袍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一道长条缺口。和水子一样,她也穿着和感官相连的衣物。
“那今天先到这吧。”
“武装展开,拜亚基。”与构成水子拳刃相同的白光在哈斯塔的魔女背后构筑出形体,那是水子见识过的巨大蝠翼。
“所谓的武装,也能是生物身上的部位吗?”水子暗道不妙。
蝠翼拍打,掀起尘土,将对方带离地面。
水子从袍上弹出触手阻拦,却齐齐被利刃般的布条切断。
“不能让她走掉。”
不愿作罢的水子也张开自己那对狭长的翅膀,却惊觉飞起来异常吃力。
“是神速的后遗症还没好吗?”
看向飞往远处的目标,水子咬牙,横下心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
一幢大楼的楼顶,月海原市警察局局长丸山义江小姐在此等候。
在此期间,她环视这片被打造得像度假胜地的顶层,人造沙滩和大型泳池一应俱全,这里的主人奢侈过头了。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正朝这里靠近。
哈斯塔的魔女降落在天台上,解除了变身。
“辛苦了,风菊凯西小姐。”义江上前询问,“成功了吗?”
“牌是抢到手了。”欧日混合名字的少女说。
“不过这次来的孩子是没见过的‘颜色’,人家觉得可爱稍微逗了她一下,结果炸毛了呢。”
“原计划是淘汰被吸引来的参与者才对。”在死亡才算真正退出的仪式中,义江口中的“淘汰”是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以您的实力对付不了她吗?”
“那倒没有。”
和风菊凯西名字的混合风格一样,她的容貌也是欧洲人的肤色搭配亚洲人的面孔。
“杀掉那孩子也太可惜了,人家更想捉来养呢。”
凯西突然开始脱去身上的衣物,义江早有预料地背过身去。
“反正手段种下了,人家有把握啦,只要那孩子下次说出哈斯塔这个名字——”
把自己剥了个精光的凯西泡在金黄的泳池中,忽地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龟田先生死掉了,不过他居然能跟那孩子有来有回,真的是非常厉害的警察呢。”
“为您效命是他的荣幸,他家属那边我会解决。”半晌后,义江答道。
“拜托了,说不通就来找人家吧。”
凯西用手捧起金黄的池水,欣赏着液体从指缝流出。
“真想知道,那孩子看到这里会说什么呢。”
金色的池水中,游动着数十只灰绿色软体生物,与风菊凯西派出对付水子的同种怪物。
它们中大多曾是这座城市的警察,被凯西的魔法控制精神后,宣读了不可名状的誓言,变成现在的样子。
城市的公安系统早已沦落为名叫风菊凯西的诡术师的提线木偶。
凯西手中的水很快流尽,只留些许残余。
“不觉得,这儿的景色很美吗。”
她笑了,笑得美轮美奂。
“您高兴就好。”在凯西看不到的地方,丸山义江的拳头微微攥紧。
在距大楼几公里外的一处公园,某个重物从空中落下,砸入沙坑中。
算上这次,水子今天已经两次从高空自由落体了。
水子吐出满嘴的沙子,一瘸一拐地从她陷入的沙坑走出。
水子已经在追逐哈斯塔的魔女的过程中使出浑身解数了,可残破不堪的翅膀是她的关键败笔。
结果,水子看上去比打完拜亚基时还要不堪。
环视确认四下无人后,水子解除了变身。
祭袍、胸甲、束腰……属于魔法少女的装束分解,重组为浅灰色校服。
变身和解除变身时,自身和自身携带的物品会进行重构,并根据保有的魔力量修复损伤,魔力耗尽后变身自动解除。
第一次变身时,被脊刺贯穿的水子伤势严重,但魔力充沛,因此在变身后痊愈。
反观如今,水子魔力连一半都不到,勉强保证了不会出现内伤,恢复如初就别指望了。
这番折腾后,水子不仅啥都没捞到,还被狠狠坑了一把。
看天色,估计连末班电车都停了,现在也飞不了,这该怎么回去啊。
“以后,再也不信网上的话了。”
水子向过去的自己忏悔,失魂落魄地迈着步子,心怀侥幸地前往车站。
水子未能发觉,附近的居民楼内,一双在黑暗中发出幽光的眼睛正从窗户向下注视着她离去。
一双宛如爬行动物的,眼角带鳞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