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夏柠在校门口被叫住了。
“诶诶,同学,这里这里”
叫住她的是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女生,笑起来眼角有弧度,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夏柠疑惑地走了过去。
“你好呀可爱的学妹,我是这个学校已经毕业的学姐,最近在做一个“日常聊天式”的小访谈,想找几个学生随便聊聊,不录音不记名。就是聊聊天,不会问奇怪的问题。你方便的话,我请你喝奶茶。”
夏柠犹豫了一下。
“我一会儿还要回家。”
“就十五分钟,喝完奶茶就走,不耽误你晚饭,求求你了学妹,你不来,我会很伤心的”
学完也不管夏柠如何反应,就死赖着扒着她的手。
夏柠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就15分钟”
她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那女生点了一杯奶茶,又给夏柠点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喝也没关系”。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光还很亮,沿街的树影在玻璃上摇动。
女生先问了几个很日常的问题:平时几点睡、有没有什么爱好、和同学相处怎么样。夏柠回答的时候语气松弛,杯子拿在手里,没有握紧也没有放下。
然后那个女生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注意到她说话时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用力:
“你平时有没有那种……会一直想着的人?不是那种想见面的想,是那种‘她在我就觉得可以’的感觉。”
夏柠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影上,像是那句话穿透了她正在思考的位置,然后她才开口:
“……有。”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那女生笑了笑说只是特别采访罢了。
夏柠没多想。
“那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女生问。
“不用想那么多事,不用做多余的事”
“她会帮我想好。就那种……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提到那个人时总会不自觉地松开。
女生喝了一口奶茶,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夏柠低头的手指,那根手指沿着杯壁的弧线来回移动。她的视线在那个动作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有人帮你想好所有事,确实很轻松。”
她的语气仍然很轻,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想法:
“但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你身边了,那些事谁来替你想。”
夏柠的手指停下来。她低头看着杯沿,那层薄薄的热气在杯口上方散开,然后消失,又散开,又消失。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不会不在。”
“因为什么”
“她是我“妹妹”,她不会离开我”
“哦?妹妹?可你现在这样依赖你妹妹是图啥,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吗”
夏柠没有再回答。她喝了一口奶茶,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像那个假设正穿过空气落在她面前。她没有把它接住,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让它待在那里,等她自己走开,或者等她自己靠近。
“哎呀,学妹,你这样对妹妹的感情,是病呢”
过了一会儿,夏柠说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说了声“谢谢”。随后沉默地离开了。
那女生笑了笑说:
“不客气,谢谢你愿意聊。”
夏柠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那杯奶茶还剩大半杯,杯壁还带着微微的余温。她没有回头,但她在推开店门的时候放慢了一瞬,像是那句话还贴在她身后,还没有完全落地。
她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那句
“如果她不在你身边了”
“你这样对妹妹的感情,是病呢”
一直在她耳边跟着她走。她走着,走过那家奶茶店门口时没有停,走过第一个路口时没有停,走到了第二个路口时,她放慢了脚步,想开口对自己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在想:她不在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完整地想象那个画面,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路,剩下的部分在黑暗中等待被确认。
到家之后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蓝。她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还在等什么。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她不会不在的。”
“我也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那句话落在空房间里,像一张还没被打开的信封,放在桌上,等她自己准备好坐下来拆开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那个问题,她不是在想“她会不会不在”,她在想“为什么她想到她不在的时候,会有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她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东西,从她看不见的边缘向她伸过来,像一段还没被完全连上路径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那个假设还在那里,她没有回答它。而她没有回答的那件事,在黑暗中也依然活着。
“呵,好像真的病了”